第八十五章
全场安静一瞬。
波鲁纳雷夫抬着手愣住,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一脸得意的阿帕基:“你——”
“你什么你!”裘德一手搭在梅戴的肩膀上一手叉着腰,懒散地靠在梅戴身边,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满是理直气壮的笑意,“你都亲了,我亲一下怎么了?”
“我——我根本就没有——!”
“而且梅戴都没说话你凭什么说?”他当然知道那只是贴贴脸而已,但裘德就是不爽,而裘德是不会允许让自己不爽的事情出现的。
“臭小鬼……”布加拉提的脸都开始扭曲了。
等到阿帕基赶到时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你这家伙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啊啊啊啊!!”
“你没亲过你爸是吗?!”裘德不甘示弱地回怼回去。
“那你也别顶着我的脸做那种事!这是我的、身体!!”
毕竟裘德完全没有收敛,“啵”声历历在耳。
“你们三个……”梅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艰难地插入三个人的争吵之中,他刚刚已经被亲懵了,好不容易在迷茫之中镇定下来,脑袋真的是疼上加疼,“能不能先不要吵了?”
“而且既然简在这里,那布加拉提肯定就在简的身体里。”他左手手按住裘德,右手手按住波鲁纳雷夫,然后向右手边缓声问道,“简,你的身体在哪里?”
这句话让周围的嘈杂声稍微停顿了一瞬。
波鲁纳雷夫也反应过来了,布加拉提的身体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梅戴脸上那道紫色的印子上又像是被烫到移开了,他深呼吸,这才从刚才的情绪中找回了一些理性。
“我昏迷之前在平台北侧的石柱后面。”他说,“布加拉提应该还在那里,那我身上的伤——”
“我们需要赶快过去。”梅戴当机立断地决定下来,他哄了裘德几句后对着站在加丘旁边的……“加丘”招招手,“来,乔鲁诺。”
乔鲁诺点点头。
自上到二楼来后,他原本就在一直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切,嘴角始终含着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苏醒过后,乔鲁诺就发现自己正处于别人的身体里,在一楼目睹米斯达和特莉休的一通“爱恨情仇”后,他就朝着更吵闹的二楼进发了。刚上楼便看到一团乱糟糟的情况,而待在自己身体里的加丘还拉了他一把,示意乔鲁诺最好还是待在安全区域。
他对于自己被换到谁的身体里都无所谓,但加丘和梅戴的头发是同一种颜色。
乔鲁诺跟在梅戴身后,专注地在他脖颈处卷翘的浅蓝色发梢愣神,觉得这个结果好像也不算太差。
普罗修特在混乱的边缘靠着一根石柱叼着一根烟,他现在的身体是贝西的,比他自己平时的视角矮了一截。他没想着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一口,毕竟烟油和尼古丁可不能适应这副年轻的肺,烟雾进入喉管的时候会把自己呛到咳嗽。
“……真是一场好戏。”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在动身的间隙中扯了扯嘴角,看着满平台正在寻找自己身体的人们,觉得这辈子见过的场面大概都已经在这一个晚上集齐了。
……
在听觉的指引之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波鲁纳雷夫的身体。
他就倒在走廊中间的石地板上,大片的血液从身下洇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铺展成一滩暗红色的不规则形状。
他侧躺着,脸朝外侧歪着,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石板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和凝固的血。有一把匕首掉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刀刃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刀尖朝外,像是从手中滑脱时被甩出去的。
地面上的血迹比梅戴预期的要多得多。
已经不是新鲜、还可以流淌的红色了,那些血已经干涸,大部分凝固在石头缝隙里,边缘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轮廓,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波鲁纳雷夫的身体就躺在那片深褐色的中心,腹部有一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深色的外套也已经被血浸透、紧贴在胸口和腰腹的位置,布料边缘有几处被利器划开的破口,破口周围的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渗出来的血已经把伤口周围的衣料染成了暗色。
梅戴在距离那具身体两步远、可以借着晨光看清那副惨状的地方眼睛一酸,他快步上前蹲下,虽然可以听到轻微的呼吸节奏,但还是用手背轻轻探了探那只向前伸着的手的脉搏。
跳动还在,在指腹的按压中一下一下地微弱搏动着。
“乔鲁诺。”他稍稍侧过头,朝着身后轻声呼唤。
乔鲁诺本就紧紧跟在梅戴旁边,伸手按在波鲁纳雷夫身体的胸侧,然后[黄金体验]浮现在他身边,金色的手掌也虚掩着落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虽然那张属于加丘的脸上表情很少,但此刻那表情里流露出专注的凝重。
[黄金体验]在用死物慢慢填着伤口,边缘向中心收拢,外翻的组织被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很快,表面只留下一道正在逐渐变淡的粉红色痕迹。
“德拉梅尔先生,他失血太多,痊愈或许还需要些时间。”乔鲁诺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依然可以保持着冷静判断,他示意别人去多收集一些死物来填补空缺,“这具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能支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乔鲁诺,尽力就好。”梅戴没有催促乔鲁诺,目光始终落在波鲁纳雷夫身体的面部。
他可以看出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以一种可以被观察到的速度恢复,从嘴唇边缘开始,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上蔓延……指尖下的脉搏跳动也在逐渐变得有力起来,从若隐若现的气音变成手指可以清晰感受到的搏动节奏了。
不用梅戴提醒,乔鲁诺也会尽全力医治的。
波鲁纳雷夫身体在治疗的过程中有了反应,指尖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又过了几个呼吸,那具身体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梅戴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半。
“布加拉提?”他轻声问。
“……嗯?”布加拉提只觉得自己第一眼就看到了梅戴,他迷蒙地发出困惑,眨眨眼,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视线聚焦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
梅戴蹲在他左边,乔鲁诺蹲在他右边,[黄金体验]正在治疗他的左手还没有收回去,讲真,挺痛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花了片刻来聚焦,目光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在看到两个人齐刷刷看向自己后,布加拉提便心安理得地将视线放到天空上开始放空自己,现在还在痛着,如果自己白白浪费生命去体验疼痛那也太傻了。“讲讲情况吧,我这是怎么……”他声音很轻地喃喃。
“你在我身体里。”熟悉的声音,“现在我们都两两互换了灵魂……你可以认为是替身攻击。”
布加拉提动动眼睛,然后因为微微的惊讶而多眨了两下眼睛。他看到自己从梅戴身旁出现。
“现在看起来应该很奇怪吧,自己仰躺在地上,看到自己的脸安然无恙地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从别的地方传过来——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常有机会体验。”波鲁纳雷夫耸耸肩说道。
布加拉提哼笑了一声,表示赞同。
在乔鲁诺的示意下,布加拉提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外套上的破口还在,底下的皮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在这过程中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声,随后布加拉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应该不会有事了,[黄金体验]很可靠。”梅戴自言自语,不过还是关心了一句,“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布加拉提?”
“不不,没事。”布加拉提摇摇头,抬手摸了摸强健的肱二肱三,莫名很感慨地称赞,“这具身体,比我想象中要结实……我刚才以为自己已经没救了,但没想到居然可以撑到你们过来。”
他原本平时温和的嗓音在波鲁纳雷夫的身体里听上去更低沉一些,不过语气里坦然的评价还是让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看来波鲁纳雷夫先生平时对身体应该很用心。”
“那是当然。”波鲁纳雷夫自信地挑了挑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练成这样的。”
“简很自豪它们呢,我也以简做榜样的。”梅戴贴心地起身伸出手扶了一下。
“的确是很值得当成榜样。”布加拉提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在站稳之后松开了梅戴的手,他的目光顺着落在梅戴的脸上。
布加拉提歪了歪头,看到他侧脸上的东西。
印记原本不算特别显眼,但因为是印在颧骨上的,位置刚好在光线照到的区域。
一个形状不怎么规则的浅紫色印记,边缘有些模糊,在嘴角和颧骨之间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口红,还是那种饱和度不高的紫色,和某人平常涂的那款一样。
布加拉提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抿了抿嘴,用手指在梅戴的侧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可或许因为被亲的力度太大,第一次只将那道印记的边缘擦掉一点。他没在意,又用了稍微大一点的力道蹭了一下,将那抹颜色彻底擦干净了。
“你脸上沾到东西了,起码擦一下。”看到梅戴飘过来的深蓝色瞳孔后,布加拉提轻松地解释,随后稍微有了些没有解答的疑问,“不过既然是灵魂互换,那……?”
“我貌似是特例。”梅戴回答。
“那还真是……”布加拉提想说些什么,他转眼看大部分人都过来后,止住了话头。
在基本上站定,准备商量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波鲁纳雷夫首先开口:“你们应该都感觉到了,现在的状况不是迪亚波罗造成的。”
“我……我确实有这种感觉啦,会不会是老板他又从亲卫队里叫来一名新杀手?”纳兰迦蹙眉举手发言。
这样的观点被否定了,里苏特抱臂摇摇头:“不,不可能是这样的。迪亚波罗他既然亲自来到斗兽场附近就代表着他已经没有继续依赖部下了。”
而且虽然是称之为“攻击”,但除了只是交换灵魂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是我做的事。”波鲁纳雷夫猝不及防地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或惊异或平静的注意,“现在发生的一切,不管是所有人昏迷、还是灵魂互换,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大家惊讶归惊讶,但因为是如此重要的情报交流环节,没有人打断波鲁纳雷夫的陈词,就这么让他一直讲了下去:“而且说到底,敌人就只有迪亚波罗一人而已。”他在这里停下,余光瞥了一眼看着自己的梅戴,继续,“但有件事我要先解释清楚。”
“我是因为遭到了迪亚波罗的袭击、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为了保护那支箭不落入迪亚波罗的手中。”他抬起手指指所有人,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而如今无差别发生在你们身上的异常情况,正是我打算交给梅戴的那支箭的部分力量。”
阿布德尔对波鲁纳雷夫这样交代底牌的行为并无感到不妥,现在的战况已经完全改变了,如果还要固执己见、坚持旧计划就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既然所有人都已经见识到了这样的能力,不妨把所有情报全都说出来让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行动,信息同步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他接过了波鲁纳雷夫的话茬,主动解释:“严格来说是[银色战车]造成的。”
“没错,为了保护那支箭。”波鲁纳雷夫赞同地颔首。
米斯达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将就抓到重点,皱眉指向波鲁纳雷夫:“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你应该也可以命令[战车]把大家都恢复原状的吧?”
“很遗憾,我做不到。”波鲁纳雷夫摇摇头,“[银色战车]在接触到那支箭之后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变化不是我能控制、也不是我可以预料到的。它现在的能量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够驾驭的范围。”
“我能感觉到它还在斗兽场的某个角落,但我不知道它在哪,也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支箭现在已经在迪亚波罗手里了。”
“至于迪亚波罗的去向,他刚才确实站在我面前,甚至用[绯红之王]重创了我,但在倒下、意识消失之后就消失了。”
“那支箭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同伴。”阿布德尔说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迪亚波罗之前找到[银色战车]拿到那支箭,然后用那支箭的力量去打败[绯红之王]。”
梅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接下来就是那个他在通讯之中在几小时之前听过的故事了。
“两年前,我和阿布德尔曾经意外触发过一次类似的情况。”波鲁纳雷夫说。
“当时虫箭刺破了[银色战车]的手指,战车的模样发生了变化。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生物都陷入了沉睡。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支箭流入战车的体内,但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没办法控制它。”
“我们在事情失控之前夺回了那支箭,[战车]恢复了原样,所有沉睡的人也都醒了。但那件事让我和波鲁纳雷夫知道了一件事——这支箭,可以让替身进化成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形态,那种形态的力量远超普通的替身,甚至远超替身使者本身能够承受的范围。”阿布德尔接话。
“总而言之,替身还可以继续进化,而且是比现阶段更惊人的进化。如果将这支箭交给有能力的人使用,那这个人就能拥有支配所有生物精神的力量。”在两人都讲完后,梅戴稍微做了一个小小的总结,“现在调换精神的能力只是这力量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虽然没有在明面上提出,可这也是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当初商量选择梅戴的原因。
不光是因为梅戴值得信任,在两人意外提前试体验过一次这样的能力,就觉得需要一个精神能力可以进行精准操控替身的人,所以两个人同时想到了梅戴的存在……
乔鲁诺微微皱起眉。他简单评估了一下风险后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现在将这样的猜想提出来才是正确的,如若一直拖下去反而会耽误行动,于是他面色凝重地开口:“波鲁纳雷夫先生,您既然是要我们拿到那支箭,”他问,“我能理解为……是要杀了[银色战车]吗?”
波鲁纳雷夫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无所谓。不管怎么样,只要抢回那支箭,[战车]都会随之覆灭。在那之后我还能不能拥有[战车],那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
沉默在几个人之间蔓延片刻。梅戴听到这样的言论后下意识担心地望向波鲁纳雷夫,明明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也在走神,却可以在语气表达上如此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不管如何,[银色战车]都从小到大陪伴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的,现在[银色战车]失控了,在场所有人中,波鲁纳雷夫肯定是最想让[战车]恢复原样的那个……
“此外,我还有另一件难以置信的重要之事要说。”波鲁纳雷夫再次开口打破了众人正在思索该如何拦截迪亚波罗、重获虫箭的沉寂。
他指指人群,落在他指向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米斯达和特莉休。
特莉休依然不能熟悉米斯达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不自在的姿势站着,两条腿交叉着,手臂环抱在胸前,米斯达正歪着头,用小拇指在自己的鼻翼上刮着。
应该是特莉休特意“叮嘱”过禁止米斯达用手指挖鼻孔,要不然以米斯达的性子,早就会把小指插进鼻孔里赶紧挖挖止痒。
波鲁纳雷夫辨认了一下后,话锋落在那个外表是米斯达的身上:“你就是那位叫做特莉休的女孩子吗?”
特莉休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粗糙、虎口处有一层薄薄枪茧的手,然后啧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是啊,虽然现在手指上长了毛……”
波鲁纳雷夫没有针对这句抱怨做出回应,他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猜想,喃喃:“原来如此啊……”
“有一个情报,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他开口,“关于迪亚波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梅戴也在同一时刻转过了目光。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位布加拉提的眉眼上。
波鲁纳雷夫沉默一息,确认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准确无误便说道:“迪亚波罗——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