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平井德次郎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这位大人是着名的具足师,大高忠兵卫先生,他是应大阪城代松平伯耆守大人的邀请,特意从播州来到大阪的,现在是城代府的贵客。”
山崎低着头,余光扫过大高忠兵卫。
那人脸上始终挂着笑,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贴上去的。
平井继续说:“大高君是镜心明智流的,与我同属一派,是播州河北源藏先生的高足。在大高君停留大阪期间,为了不荒废武艺,他会时不时莅临道场指导大家的练习,今后,尔等今后要向大高君多多请教啊。”
大高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点头的幅度很小,脖子几乎没动,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山崎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此后的日子里,大高每天都来。
像师父平井说的那样,大高的剑术极强,是镜心明智流的免许皆传。
道场里除了师父平井之外,没人是他的对手。
大高忠兵卫的剑术动作舒展流畅,气定神闲,像是没有用力,但每一刀都精准到位,深得镜心明智流的真传,道馆里很多弟子都向他请教过。
不过那些弟子,时常连大高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输了。
但这些弟子里却并不包括山崎。
他还是对前些天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不敢和大高单独待在一起。
平井道场的后面建着酿酒作坊,有好几个大酒窖。
酒窖之间是一条只能一人通过的窄道。
因为这条巷子里除了野狗没人来,所以被附近的人叫做“狗道”。
这天傍晚,山崎从后门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人影。
大高忠兵卫和师父的女儿小春。
两个人正站在窄道里说着什么。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小春的胸口几乎要贴到大高的胳膊上。
小春的态度也和平日在道场里判若两人。
她微微仰着头,脸颊泛红,嘴角带着笑,一只手轻轻搭在墙边,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身段。
山崎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一下。
小春是他在道场里最不想见到的人。
小春是师父平井的独女,自小被捧着,养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脾气,从不给师父的弟子好脸色。
而且这个女人对山崎尤其冷淡,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山崎主动向她点头致意,她经常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连理都不理。
山崎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只是每次看到小春,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就像大高他们给自己的感觉一样。
山崎心中暗道,这两个人肯定没干什么好事,看我给他们捣个乱。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故意快步朝两人走去。
小春闻声抬头。
看到山崎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狼狈,然后低下头扭身就跑。
木屐在石板路上噼啪噼啪地响,很快消失在巷口。
大高却没有动,而是仍旧站在原地。
看着山崎走过来,大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我记得,你叫山崎是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尴尬,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看着对方这副表情,山崎就一肚子火气憋在胸口。
但因为对方是师父的客人,他还是忍住了,默默地朝大高行了一礼,准备走过去。
“请留步。”
大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缓。
山崎主语回头。
“有何贵干?”
大高笑着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我听说,山崎君很武艺不错啊。”
大高的目光从山崎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看你的眼睛精光毕露,脚下也很有章法,一定身手不凡。”
他边说边朝山崎走近,越过他的肩膀,又走了五六步,然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说了一句让山崎心脏骤停的话。
“你知道吗?那个人死了。”
山崎的手指猛地蜷了起来。
他不用问就知道大高说的是谁。
当然是那个被他用竹竿按进水里的武士。
那个武士竟然死了吗?
山崎心中震荡。
这时候山崎是真的以为那人死了,不过山崎还是强装镇定,面无表情地说道:“大高先生说什么,我不太懂。”
大高忠兵卫微微一笑,突然从腰间拔出了刀,朝着山崎就刺了过来。
这一刀很快,山崎根本来不及拔刀,不过就算是手里有刀,他也不会是大高的对手。
山崎急忙躲闪,但这一刀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刀伤了山崎,大高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把刀收了起来,微笑着看着山崎。
“都说你是道馆里最强的,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山崎的耳朵。
山崎怒气上涌,满面赤红,他立即抽出腰间长刀,眼中杀意纵横。
大高忠兵卫冷笑道:“要比试的话,这个狗道好像打不开啊,咱们找个宽敞地方决一胜负如何。”
山崎盯着大高的脸,心里的火烧到了嗓子眼。
“在狗道比武是不成的,那在狗道私会就行了吗?”
大高忠兵卫愣了愣,只是一瞬间,然后马上恢复了那副笑容。
“本事不行,嘴倒是挺好用的。”
山崎没有再接话,刚才这么一打岔,要和对方鱼死网破的心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看着大高忠兵卫笑眯眯的站在自己面前。
山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故意的!
他是在故意激怒我,让我和他在这里动手,他想杀了我!
山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虽然没和对方正式交过手,但是对方刚才那一刀已经证明了一切。
如果在这里动手,山崎定然会死在他的手中。
山崎握着手里的刀,一句话也不说,慢慢的朝后退去。
在之后的几天里,大高忠兵卫自然照常来到道馆。
他和门人练剑,和师父喝茶,和小春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点头微笑。
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