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
慕泠冰今天格外雀跃。
银色的发丝在身后轻晃,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扬起,像一只迫不及待飞向花丛的蝶。
明天。
明天就是合籍大典了。
虽然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形式,虽然无法在天道见证下真正结为道侣——但这也是她们对小然的爱。
穿上喜服,拜天地,敬师尊,受同门祝福。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萱然是她们的人。
【小冰,你慢点……】
慕羽凰在识海中尽力维持着清冷,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诶——我就急。】
慕泠冰的声音里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我急着想见小然,急着想抱她,急着想……把她压在床上慢慢亲~】
【慕泠冰!】慕羽凰的声音骤然拔高,识海里染上一层薄红。
烫得她几乎想捂住那人的嘴。她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幼稚”。
毕竟,她们明天就要举行大典了,总该端着点师姐的架子,沉稳些,矜持些。
可慕泠冰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已经到了。
站在陈萱然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弯起唇角——
“小然,今天……”
话音戛然而止。
床榻空荡,被褥叠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从未有人安眠。
慕泠冰的心骤然沉落。
“小然?”
她疾步而入,目光扫过书案、屏风、衣柜、窗台……每一寸角落都空寂如死。
直到她看见桌上那张薄纸。
压在月白色储物袋下,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师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
不要找我。
你知道的,我的体质能隔绝一切探查——你们找不到我。
那些梦……不是梦。
人偶的画面……是真的,对吗?
你们有个计划,要在合籍大典上用到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猜,一定很危险。
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更不想……在大典那天,亲手把你们撕碎。
我梦见自己用尾骨贯穿苏小月的胸膛;梦见自己化作怪物,血洗白河宗。
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我无法骗自己那是幻觉。
如果我真的会变成那样——
那在我失控之前离开,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
人偶我带走了。
它很轻,轻得我差点忘了它的重量。
可它又那么重,重得我从昨晚想到今早,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怀里。
因为它是我和你们之间,唯一还活着的东西了。
还有师姐,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谢谢你愿意娶我。
对不起。
——陈萱然。
慕泠冰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全身颤抖如风中枯叶。
“不……”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
“小然不是怪物……小然就是小然……就是我们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慕羽凰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尖锐而混乱,【人偶……那个人偶……不是用来……那个计划……】
【那个计划早就放弃了……从我们真正爱上她的那一刻就放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破碎。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浓重哭腔:
【那个人偶……是用来……举办合籍大典的……】
慕泠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视线落在桌上那个尚未打开的包裹上——那是她们托苏小月送来的嫁衣。
大红的绸缎,精细的绣纹,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们说不出的话。
本想给她一个惊喜,让她明天穿着这身,站在她们面前。
可她还没有打开过。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师姐们,早已把最温柔的心意,缝进了那件嫁衣里。
阳光依旧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手脚。
鸟鸣依旧脆,从窗外传来,声声入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风依旧温柔地拂过树梢,吹动她散落的银发。
可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空了。
空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谁要你说对不起?
我要你回来。
我要你明天穿上喜服,站在我面前,笑着叫我师姐。
我要你——
慕泠冰猛地转身,冲出房门。
衣袂在风中扬起,银发在身后散开,她跑得那样快。
仿佛慢一步,那个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小然——!!”
声音在晨光里炸开,惊起檐下的飞鸟。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
陈萱然站在幽雪怜留下的那个小世界里。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永恒的白昼和无风的空气。
远处是连绵小丘,近处是落英缤纷却无人观赏的桃林——
只是那些桃花开得再好,也无人再添一句“好看”。
她环顾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做隐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那双手曾牵过师姐的手。
此刻它们空落落地垂在身侧,什么也抓不住。
【没办法,谁让我是怪物呢?】
【怪物……不配拥有幸福。】
远处有一座木屋——幽雪怜当年隐居期间亲手搭建。
后来被苏小月一路追来时轰塌了大半,只剩下歪斜的梁柱和破碎的墙壁。
陈萱然走到木屋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手。
砍树,劈柴,搭屋,垒灶。
没有灵力,没有术法,她只恢复了鉴定的能力,只能最原始的手工。
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肩膀酸痛到抬不起来,就停下来歇一歇,然后继续。
一砖一瓦,一木一梁。
把这座破败的木屋,一点一点修复起来。
就像修复自己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她沉默地劳作着,日复一日。
偶尔停下来,摸一摸怀里那只小小的人偶。
银色的发丝,月白色的小袍子,那双用细笔一点点描出来的眼睛——
冰蓝的澄澈,赤红的缱绻。正静静地、温柔地望着她。
那是她的师姐。
是两个人,也是一个人。
是她这辈子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陈萱然低头看着它,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未干的泪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还好有你。”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荒原,“还好……我把你带出来了。”
风拂过这片永恒的寂静之地,带不走任何东西。
只有她一个人,抱着那个人偶,在这片永远不会天黑的天光里,一点一点地——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