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通讯中心地下室。
阿瓦刷了工作卡,通过第一道安检门,守卫是个年轻士兵,正在打哈欠,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证件,就放行了。
通讯中心是军营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之一,但阿瓦在军营工作了两年,熟悉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个巡逻队的换班时间,每一个通风管道的走向。
他走到b区第七维护节点——这是他负责的区域,节点室里摆满了通讯设备,指示灯闪烁不停,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关上门,反锁,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万用表,装模作样地检查设备,同时,他悄悄取出发射器,放在一台主机的散热口旁边——那里电磁干扰最强,可以掩盖发射信号时的微小波动。
发射器屏幕显示:
传输中……67%……
还有三十秒。
阿瓦深吸一口气,开始拆卸一台备用服务器的外壳,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这两年他每天都在练习,练习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练习在监视下隐藏情绪,练习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78%……85%……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阿瓦的耳朵捕捉到了,不止一个人,穿着硬底军靴,步伐整齐——是巡逻队,但不是常规的巡逻队。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手没有停。
92%……95%……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阿瓦迅速把发射器塞进服务器内部,然后合上外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98%……
敲门声响起。
“开门!例行检查!”
阿瓦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门边,解锁,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名士兵,穿着黑色制服,胸口有联盟安全部的徽章。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很瘦,眼睛像鹰。
“阿瓦·索恩?”鹰眼男人问。
“是我。”阿瓦说,“有什么事吗?”
“我接到举报,这个区域有异常信号波动。”鹰眼男人走进节点室,目光扫过每一台设备,“我们需要检查一下。”
“请便。”阿瓦让到一边,表情平静,“我刚好在检修第七号服务器,好像有点过热。”
鹰眼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对手下点了点头。两名士兵开始检查设备,动作很专业,很仔细。
阿瓦站在墙边,双手自然下垂。他的工作服内袋里,发射器应该已经完成传输,自动关闭了。但散热口的位置,如果他们把服务器拆开……
一名士兵走到那台备用服务器前。
“这台怎么回事?”他问。
“备用服务器,很久没用了,今天例行检查发现风扇有问题,我刚刚拆开清理了一下。”阿瓦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
士兵伸手摸了摸服务器外壳。
“温度正常。”
“嗯,清理完了就正常了。”阿瓦说。
鹰眼男人走到阿瓦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
“索恩,你在联盟工作几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
“为什么选择后勤?”
“我擅长这个。”阿瓦说,“而且,前线需要有人保证物资供应。”
“说得挺好。”鹰眼男人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但我查了你的档案,你是在归途崛起那一年加入联盟的。巧合吗?”
阿瓦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鹰眼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的通讯记录,过去六个月,你有十七次异常通讯行为,接收端都是未注册的加密节点。”
阿瓦沉默。
“还有,”鹰眼男人继续说,“三个月前,第七区仓库有一批精灵球失踪,当时的值班记录是你签的字,一周后,那批精灵球出现在黑市上,被火箭队的人买走了。”
“那件事调查过了,是搬运工盗窃,已经处理了。”阿瓦说。
“是吗?”鹰眼男人收起平板,“但我刚刚查到,那个搬运工是你的同乡,而且他在被捕前三天,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来源是你在城都地区的一个远房亲戚。”
空气凝固了。
两名士兵已经停止检查设备,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阿瓦看着鹰眼男人,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不是因为今天的信号,而是因为更早的疏漏——那批精灵球,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三年的潜伏,无数个日夜的小心翼翼,最终败在了一个小小的疏忽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呢?”他问。
“所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鹰眼男人说,“安全部有些问题想问你。”
阿瓦点点头,很配合地伸出双手。
一名士兵拿出手铐,走到他面前。
就在这时,阿瓦动了。
他猛地向前一撞,撞开那名士兵,同时从工作服袖子里滑出一把微型匕首,反手刺向鹰眼男人,鹰眼男人反应很快,侧身躲开,但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
“抓住他!”
枪声响起,但阿瓦已经扑向那台备用服务器,他用匕首撬开外壳,伸手进去,摸到发射器,用力一握——咔嚓,发射器外壳碎裂,里面的芯片被捏成粉末。
然后他转身,面对三把指向他的枪。
“结束了。”鹰眼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臂,冷冷地说。
阿瓦笑了。
那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是啊,”他说,“结束了。”
他松开手,碎裂的发射器残骸掉在地上。
鹰眼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
“我是什么?”阿瓦打断他,“我是老鼠?是叛徒?”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接着自言自语道。
“小石子当年问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星星不会改变世界,但石子会。一颗一颗,铺成路,让后来的人能走得远一点。”
枪声再次响起。
第一枪打中他的肩膀,第二枪打中他的腹部,第三枪打中他的胸口。
阿瓦向后倒去,撞在服务器架上,然后滑倒在地,血很快漫开,在灰色的地板上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很刺眼,但他没有闭眼。
他想起小石子,想起那个夕阳下的垃圾堆,想起那包偷来的饼干。
“阿瓦,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可能哪里也不去。”
“我觉得会变成星星。”
阿瓦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努力睁大眼睛,好像真的在天空中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老伙计……”他轻声说,“对不起啊,这次真的要分开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暗。
最后的光亮里,他好像听到了一声鸟鸣——清脆,响亮,像要划破夜空。
然后,黑暗降临。
凌晨六点整,206室。
比比鸟忽然抬起头。
它感觉到了什么——一种熟悉的羁绊,断了。
它从桌上飞下来,落到窗边,用喙啄开窗户插销,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它看着窗外,看着那座沉睡的城市,看着远方天际线上开始泛起的鱼肚白。
然后它展开翅膀——左翅还是不太灵活,但足够支撑它飞起来。
它飞出窗户,飞向军营西侧,飞向通讯中心的方向。
它飞得很低,很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掠过营房,掠过操场,掠过高高的铁丝网。
巡逻队看到了它,有人举枪,但还没来得及瞄准,它就已经消失在建筑阴影里。
通讯中心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车辆,安全部的人正在进进出出,比比鸟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静静地看着。
它看到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一只手的轮廓——那只手它认得,手心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翻垃圾时被玻璃划伤的。
比比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很轻,很轻。
然后它看到鹰眼男人走出来,正在对下属吩咐什么,男人的手臂缠着绷带,脸色很难看。
比比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飞起来,飞向更高处,飞向军营的旗杆。旗杆顶端,联盟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它落在旗杆顶端,站稳,然后低下头,用喙啄向旗杆与旗帜连接的绳索。
一下,两下,三下。
绳索断了,旗帜飘落下来,像一只折翼的鸟,缓缓坠落。
比比鸟看着旗帜落地,然后抬起头,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穿透晨雾,在军营上空回荡。
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抬起头,看向旗杆顶端。
他们看到一只比比鸟,站在光秃秃的旗杆上,昂着头,对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一声接一声地鸣叫。
像在呼唤什么。
像在告别什么。
像在宣告什么。
安全部的人举起了枪,比比鸟没有躲。
它只是停止了鸣叫,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通讯中心的方向。
然后它展开翅膀,飞向天空,飞向东方,飞向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枪声响起。
灰色羽毛在空中飘散,像一场小小的雪。
但那只鸟,已经飞远了,飞进了晨光里,飞进了云层里,飞进了它一直想去看一看的,那片广阔的天空。
至此,当年的那一批只因为林真的那句永远不会再受屈辱而加入归途的报童们,全部阵亡。
破晓号飞艇,指挥部
长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金黄市地图,周围围坐着归途的核心成员,林真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城市的轮廓,最后停在西部区域——西尔佛公司大楼的位置。
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个地区人员调度非常密切,大概率是联盟的重要部门所在地,甚至可能迪诺奥就在其中。
“源治天王的围困策略,理论上是最优解。”林真说,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有空中优势,可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城里的物资储备再充足,也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迪诺奥要么投降,要么突围——无论哪种,我们的伤亡都会降到最低。”
源治点头,暴飞龙趴在他身后,巨大的翅膀微微收拢。
“但问题是时间。”岩泉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根据之前的情报,联盟在金黄市至少储备了一个月的物资,如果我们围困,这场战争可能会拖上好几周甚至几个月,而在这期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在这期间,火箭队会做什么?其他地区的联盟残余势力会做什么?那些观望的家族、势力会做什么?归途的主力被拖在这里,其他地方就可能出问题。
更别提在这之前林真已经将当时他与雪拉比的对话和这些人全部讲明了,只不过隐去了地球和白雅的要素,迪诺奥要求必须决战,也只能是血淋淋的决战。
“而且,”空澈开口,他的独剑鞘悬在身侧,“围困战最怕的是援军,虽然联盟的主力都在这里,但城都、关东、甚至丰缘的某些家族如果收到迪诺奥的命令也可能会派兵支援,到那时,我们可能会被内外夹击。”
林真沉默地看着地图。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窗外,飞艇编队正在夜空中航行,下方是连绵的黑暗,偶尔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火——那是荒野中最后的人类聚居点,大部分人都已经逃离了这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地域。
“所以围困不行。”林真最终说,“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那就强攻。”黑牙说,他站在角落,肩膀靠着墙壁,“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分散他们的兵力,然后集中精锐突破一点——最好是西尔佛大楼,只要拿下迪诺奥,联盟就垮了。”
“可是那样的话伤亡会很大。”艾米小声说,她抱着记录板,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强攻一座防守严密的城市,我们可能会损失一半以上的人。”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水野悠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他靠在椅背上,毒骷蛙蹲在他脚边,“要么围困,拖到局势变化;要么强攻,用命去换时间,没有第三条路。”
林真看着地图,看着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有人死,很多很多人。
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那些在桐树林长征中幸存下来的,那些在阿罗拉血战后加入的……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计划如下。”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分三批次空降,第一批,夺取制空权,占领高层建筑,利用超能系精灵建立瞬间移动节点,第二批,建立地面防线,防止联盟在我们落地时发起反击,第三批,主攻西尔佛大楼,目标——活捉迪诺奥,摧毁指挥系统。”
他顿了顿,补充道:“火箭队那边暂时不用管,坂木的目标和我们不一样,但只要他还想抢联盟的最终武器,就至少不会在我们进攻的时候背后捅刀。”
“如果他们捅了呢?”岩泉问。
“那就分兵防御。”林真说,“但我们赌他不会,坂木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合作,什么时候该翻脸。”
命令开始下达,各部队的指挥官收到指令,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就在这时候,通讯官猛地站了起来。
“首领!收到加密信号!最高优先级!”
林真快步走过去:“来源?”
“节点07,代号报童,通讯官的声音有些颤抖,“信息量很大,包含联盟的大量部署,还有…还有一段留言。”
林真接过打印出来的信息,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凝重,到震惊,到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他看完最后一段——那段关于小石子、关于星星、关于石子的留言沉默了很久。
阿健走过来:“首领?”
林真把信息递给他。
阿健看完,也沉默了,他认出了这个代号,这还是当年他被林真任命负责情报时候的一则事情了,他也没想到这个尘封了两年的代号再一次使用就是生死两别。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传令全军。”林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按原计划,准备空降。”
“那…那个暗探…”岩泉问。
林真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记住他。”他说,“代号报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他的比比鸟,如果战后能找到…好好安葬。”
岩泉点头:“是。”
林真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他想起了小石子,想起了阿瓦,想起了那些看不见名字、看不见面孔,却用生命铺路的人。
“岩泉。”
“在。”
“你说……”林真轻声问,“我们真的能赢吗?”
岩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输了,他们的死,就真的没有意义了,林真,当年的那一批报童们,应该走的差不多了...”
林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犹豫、所有软弱、所有幻想的平静。
“传令。”他说,“一小时后,空降开始。”
命令传递下去。
飞艇编队开始调整队形,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加低沉有力,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精灵们从精灵球里出来,做着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