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生产的过程惊险万分。”
秋娘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时隔多年,那一幕似乎仍历历在目。
“她本就因为先皇的惨死受了极大的刺激,心中早已存了死志。”
“再加上宫变的惊吓与颠簸,她的身体已虚弱到了极点。”
“能坚持到那时已是极限。”
“羊水破裂的时候,夹杂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血块。那是胎气大动、气血逆流的衰败之象。”
“她的气息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
“幸亏我身上一直贴身带着保命的参片和金针。”
“我将参片死死压在她的舌下。”
“用针法激发她体内的生机。”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嘶吼,求她为了先皇留下的骨肉撑下去。”
“在经历了整整两个时辰炼狱般的生死拉锯后,阿姊终于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了一个男婴。”
“听到那声微弱的啼哭,我觉得所有的坚持和苦难都有了回报。”
“我浑身都被冷汗和血水浸透了,脱力地跪在床榻边。”
听到这里,我的指甲亦深深陷入了掌心。我回忆起了当年在落英镇生下铁蛋时那同样九死一生的情境。
那种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痛楚,让我对秋娘子生出了深深的共鸣。
“那个漫长的夜晚,全程只有我一人。”
秋娘子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那扫地僧临走前曾安排附近一个农妇关照我们。可是,那时已是深夜,外面风雪交加。”
“阿姊的情况太危险了,我一刻也不敢离开她的床前。”
“只能自己一人独立撑起这场面。”
“我摸黑去厨房烧水。”
“我一盆一盆地往屋里端着滚烫的热水,替阿姊擦拭身子,清理那些仿佛永远也擦不完的血污。”
“我还要时刻注意着她的脉象,稍有微弱便立刻施针稳住她的心脉。”
“连日的惊慌逃亡、神经紧绷,再加上接生的极大劳累,我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
“我全靠着心里那最后一丝不能让阿姊死去的执念,死死地支撑着。”
“孩子终于平安生下,我也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了。”
“就在我刚刚拿起剪刀,颤抖着剪断那孩子脐带的瞬间,我的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我的胎动也发动了。”
“我早产了。”
“剧烈的阵痛让我瞬间跌落。”
“我没有办法再去给阿姊的孩子仔细擦洗收拾。”
“我只能随手扯过床头的斗篷,匆匆将那个还带着血污的孩子裹住。”
“我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阿姊的枕边,确保他不会受凉。”
“紧接着,我陷入了自己生产的无尽阵痛之中。”
“那种痛入骨髓的撕裂感,让我几次险些晕过去。”
“但我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晕过去。”
“若是晕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会死在这荒郊野外,阿姊和她的孩子也无人照料。”
“我摸索出最后几根银针。”
“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痛穴,用更剧烈的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以此逼出自己最后一丝神智,咬牙挣扎。”
“最后,我勉力生下了一个孩子。”
“听到他微弱的啼哭声,我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裂。”
“我同样无力再为他擦洗收拾。”
“我只能凭着母亲的本能,在失去意识前,抓过另一件散落的深色外衣替他裹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往温暖的干草堆里推了推。”
“随后,我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昭阳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陛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湘夫人也是满脸震惊,她似乎从未听秋娘子说过,当年那两个孩子的降生竟是这般惨烈。
“等我再次艰难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了。”
秋娘子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万幸的是,那个扫地僧安排的农妇在天未亮时便赶了过来。”
“她发现了我们屋内惨烈的境况。”
“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
“她将我们大人和孩子都收拾干净。”
“我看到两个孩子都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被一个刚寻来的乡野乳母抱在怀里,正安稳地吃着奶。”
“我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放了下来。”
“我挣扎着看向床榻,阿姊仍安静地昏睡着。”
“那农妇看我醒来,见我一直担忧地望着我阿姊,便宽慰我。”
“她告诉我,早上她给阿姊收拾身子的时候,阿姊曾短暂地醒来过。”
“阿姊曾用眼神示意想看下孩子。”
“农妇便把两个洗干净的孩子都抱到了床前,给她看。”
“农妇说,阿姊盯着那两个孩子看了好久好久,才慢慢闭上眼睛睡去。”
“听到这里,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我心想,有了这两个孩子在身边,阿姊便有了活下去的牵挂。有了先皇的骨肉,她一定不会再寻死觅活了。”
“可是,午时我听到了那农妇慌张的声音。”
“她一直在呼唤我阿姊……娘子,娘子……”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顾不上身体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阿姊的床前。”
“我颤抖着搭上她的脉搏,我的天塌了……”
“脉象全无,触手已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冰凉。阿姊她……竟然在沉睡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那么安静。”
“我抱着她逐渐僵硬的身体,悲痛欲绝,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时殿内的呼吸生都加重了。
显然都在压抑自己的气息。
湘夫人更是抽噎着淌下了泪水。
秋娘子继续说着。
“那扫地僧在傍晚时分,赶了过来。”
“我勉强忍住那撕心裂肺的哀痛。让他去寻一具刚出生的死婴,晚上将阿姊和那死婴一同送回昭阳殿。”
“必须将她们送回宫中,与先皇同葬。”
“阿姊在拼死诞下皇子后,依然毫不犹豫地离去,说明她更想去地下追随先皇。”
“她看到两个孩子平安,知道孩子能托付给我,她便彻底安心了。所以她走得那么平静,那么义无反顾。”
“我作为她最亲的阿妹,作为她一辈子的影子,我必须成全她这最后的心愿。”
“而且,唯有带着一具死婴随同她一起回去,才能瞒天过海。为她留在世上真正的孩子,留下最后的一线生机。”
“只有让谢家和新皇以为阿姊和腹中的骨肉都已经死了,才能彻底毁去谢家企图携幼子令诸侯的狼子野心。”
“才能真正让新皇安心。”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对秋娘子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在至亲离世的极度悲痛之下,她竟然还能瞬间布下这样一局天衣无缝的死棋。
她用阿姊的死,彻底斩断了谢家掌控朝局的最后希望。
“扫地僧明白我的意图,他动作极快,很快便将事情办妥了。”
“夜幕降临时,我看着扫地僧带走了阿姊的遗体和那个死婴,我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干了。”
“因为产后不仅没有得到休息,反而继续伤心过度、劳心费神,当事情全部办完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
“我彻底陷入了漫长而深沉的沉睡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一直往下坠落。”
“等我几日后终于从昏迷中醒来,虚弱地看向那两个并排躺在摇篮里的婴儿时。我突然发现,我陷入了一个天大的困局。”
秋娘子抬起头。
“那农妇为了给孩子洗澡,早就解开了我最初裹在他们身上的那两件外衣。”
“洗干净后,她用乳母带来的两件一模一样的粗布襁褓,将他们重新包裹了起来。”
“他们的身形同样瘦弱,眉眼尚未长开,连胎记都不曾有一个。”
“我发疯般地扒开他们的襁褓,试图寻找任何一丝可以辨认的痕迹。”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阿姊拼死生下的皇子,哪一个才是我自己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