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黑洞洞的镜头,理查德·格林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打湿。
闪光灯连绵不绝地炸开,白茫茫的光晕在他视野里晃成一片重影,让人发昏。
蓄意破坏国际顶级赛事、危害国家级学术声誉、涉嫌串通境外势力对核心科研基础设施网络投毒……
这哪一条罪名扣结实了,都够把他在皇家法庭的被告席上钉得死死的。
别说什么竞选市长了,直接去监狱竞选缝纫小组长吧!
去他娘的北美资本巨头!
去他娘的跨国生物医药版图!
去他娘的海外信托基金分红!
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子不玩了!
“胡说八道!简直是血口喷人!”
理查德当场蹦了起来,双手在胸前飞速摆动,几乎要甩出残影:
“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重申一遍,我刚才所有的发言,纯粹是出于对比赛流程严谨性的善意维护,只是不想看到各位资深学者在主观情绪下发生无休止的争吵!”
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开了二倍速,猛地扭过身躯,右臂甩出,食指笔直地钉在爱德华·莫里亚蒂那张阴沉的面孔上:
“是他!全都是他!”
理查德扯着嗓子,额头上的青筋凸起,音量甚至盖过了场馆内的嗡鸣:
“我是被蒙蔽的!我根本不知道他私底下居然敢搞这种骇人听闻的犯罪勾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爱德华·莫里亚蒂一手操盘的!他才是整起事件的罪魁祸首!!”
这番光速跳反的指控,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全场数千名师生与各路媒体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爆发出山洪般的窃窃私语。
一位西约克郡副市长在众目睽睽下指名道姓地攻击,这种冲击力在公众眼里,几乎等同于给“莫里亚蒂是幕后黑手”这桩丑闻盖上了官方认证的钢印。
观众席与各大直播间的风向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一边倒的倾覆。
评审席前,莫里亚蒂的脸色已经阴沉得看不出一丝血色。
他漠然注视着那个状若疯癫的家伙,眼底深处甚至泛不起半分波澜,只剩下荒诞的厌恶。
自己纵横学界与商界大半生,自诩阅人无数,竟然会交到如此一个胆小如鼠、利欲熏心又毫无抗压能力的下等政客来当盟友。
当真是一世英名喂了狗。
但莫里亚蒂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扣,强行压制住了腹腔内翻涌的不适。
他依然没有倒下。
理查德的背叛确实让他面临不小的舆论压力,那四个远道而来的技术白手套被当场截获也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但他有着绝对的底气——那四个人的身家性命与直系亲属全系于波士顿的母公司,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开口承认。
凭借间接推测与几句政客的甩锅狂吠,想要定死一位享有特定学术豁免权与跨国顶尖律所护航的学阀?
天方夜谭。
莫里亚蒂深陷的眼眶微微收紧,正准备予以雷霆反击——
“是我!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一道有些发颤且突兀的声音突然出现。
全场争执骤然一歇。
只见赛场中央,西蒙·莫里亚蒂面无血色地立在聚光灯下,双手攥着金属立柱,浑身微微发抖。
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观众懵了,记者懵了,教授懵了。
而莫里亚蒂——疯了。
“西蒙!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莫里亚蒂的音量骤然放大许多。
在此之前,面对其他人的指控与围攻,他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此刻自己的血脉后裔突然当众自爆,直接让他破防了。
“这一切……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西蒙的眼神有些涣散,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灰败。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评委席上那个几乎要吃人的身影,只是机械化地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干瘪得像是在念一段判决书:
“昨天下午第二题的植物辨认……是我假借叔叔的名义,获得了权限,私自盗取了备选题库的母本……”
“今天的网络入侵,也是我通过暗网雇佣了校外团队,发起的指令;而那场袭击,也是我提前暗中授意策划的。”
西蒙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叔叔他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他只是被我利用了……他完全不知情。”
“哗——!!”
如果说方才理查德的指控是一枚深水炸弹,那西蒙这通毫无保留的“坦白”,无异于在赛场正中央引爆了一枚当量惊人的战术核武。
看台上的观众们呼啦啦全站了起来,尤其是记者们,如果不是从看台到赛场太高,他们都恨不得直接跳下去采访西蒙。
“西蒙!你失心疯了吗?!”
莫里亚蒂的声音罕见地变了调,嘶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剧烈摩擦:“你到底在编造什么谎言?!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威胁你?!”
“没有,叔叔。”
西蒙抬起头,那张原本布满自负与阴郁的年轻面庞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坦荡与解脱: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个人如果只能靠阴私手段和场外杂质去掠夺荣誉,那即便拿到了正赛名额,终究也是镜花水月。”
“做错了事,就该承担代价。”
全场鸦雀无声。
虽然这小子做的事情恶劣到了极点,但在这一刻,那副任由风暴加身亦坦然受之的悲壮作态,竟然诡异地在不少围观者心中唤起了些许“敢作敢当”的荒谬震撼。
而在主台侧后方,苏晓雯与诺拉,一左一右悄然挪到了张铭身侧。
苏晓雯侧过清秀的脸庞,低声问道:“你方才到底过去跟他说了什么?这人怎么突然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
诺拉那双八卦的眸子更是瞪得溜圆:“对啊对啊!张铭你是不是会什么东方催眠术?快教教我!这简直比教廷的悔罪仪式还灵验!”
张铭摊了摊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嗓门眨了眨眼:
“秘密,做人要讲诚信,我答应过他不外传的。”
……
时间倒回约莫八分钟前。
当陈昊领着警察与校领导从后方通道大步迈入、两方陷入唇枪舌剑的胶着之际,张铭原本只是拉了把椅子坐着摸鱼。
但看着看着,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莫里亚蒂虽然手头无兵可用,但那老家伙眼底的笃定太深了。
常规的逻辑链根本打不穿这种深谙规则漏洞的老油条。
万一被他找到漏洞强行翻盘,那可就糟糕了。
保险起见,张铭悄然凝神,将视线投向了评委席。
【状态栏】,启动。
淡白色的微光在视野中流转,莫里亚蒂的词条浮现而出:
【精神紧绷】......【蔑视全场】......【家族版图】
绝大部分内容都能被一带而过,直到他看到了其中的一个关键词:【儿子】。
张铭当时眼角就抽动了一下。
儿子?
他哪来的儿子?
莫里亚蒂教授膝下无子、一生奉献给学术与资本扩张,这在网上的百科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同行前来的,分明只有他的亲侄子西蒙。
电光石火间,张铭脑海中猛然划过一道闪电。
昨晚网上突然涌出来的关于莫里亚蒂叔侄之间的各种狗血小作文——
当时张铭只当那是有人在泼脏水。
合着……那作者误打误撞,竟然他娘的蒙对了?!
这可能是个有用的线索。
张铭将这点记下来,视线一转,又用【状态栏】看向了西蒙。
对方在心底对莫里亚蒂教授的代称是【叔叔】。
也就是说,西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除此之外,张铭还在西蒙那片混乱的心境波动里,发现了致命软肋——
西蒙对自己的怨念其实只浮于表面,此时对方内心萦绕的,更多的是对莫里亚蒂家族大厦倾塌的无边恐惧。
在西蒙浅薄的认知里,他以为眼下这种场面,足以将他的叔叔送上“断头台”,进而连带剥夺他未来的一切前途与财富。
他根本不明白,像爱德华·莫里亚蒂这种段位的跨国学阀,今天哪怕败得再惨,顶天也就是被驱逐出境,回到北美依然能够呼风唤雨。
一个被恐慌吓破了胆、偏偏对家族核心隐秘一无所知的巨婴。
张铭心中大定,悄然从后侧绕开众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溜到了西蒙的操作台旁。
“聊两句?”
张铭双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语气随意。
西蒙宛如受惊的野兽般猛地扭过头,眼神怨毒却又止不住地躲闪:“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真没有吗?”
张铭微微偏头:“哪怕是事关你们莫里亚蒂家族的未来,也无所谓?”
西蒙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咬牙低吼:“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叔叔是国际理事会的终身成员!在华盛顿有顶级的游说集团!他一定会赢的!”
“得了吧,西蒙少爷,何必自欺欺人呢?”
张铭轻笑了一声,眼神平静地扫向主评审席:“跨国网络投毒、破坏英国关键基础设施、蓄意制造恶性安全事故……你猜曼大和栗大背后的校董会,会不会放过这个把莫里亚蒂势力彻底清洗出欧洲的机会?”
“而一旦涉嫌‘跨国网络恐怖袭击’的罪名立案,哪怕你叔叔最终能脱身,你们家族在北美控制的所有生物医药基金,都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遭遇同行的大规模恶意做空。”
“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那些平日里对你们毕恭毕敬的华尔街股东,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莫里亚蒂家撕成碎片?”
张铭当然是在危言耸听,但架不住对面真信啊。
西蒙的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张铭描绘的画面,恰恰是他心底深处的梦魇。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西蒙嘴唇发青,“你跑来跟我说这些,难道还能帮我不成?!”
“为什么不能?”
恰在此时,主台前方传来手杖顿地的闷响。
韦斯特老校长神色肃穆,挥了挥手,四名面色死灰的黑客被安保人员当场押解上台!
轰的一声,看台上的骂浪再度翻涌。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西蒙心理防线的最后一道闸门。
“完了……全完了……”西蒙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猛地抓住了张铭的胳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哭腔:“你刚才说的……你能帮我们?怎么帮?!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张铭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循循善诱的邻家大哥哥:“听说过壁虎断尾吗?”
西蒙一愣:“断尾?”
“对,断尾求生。”
“现在所有的脏水都在往你叔叔身上泼。但只要你站出来,把所有的罪名——无论是泄题、网络攻击还是雇人撞车,全盘揽到你自己身上,局势就会发生改变了。”
西蒙如遭雷击,整个人弹开半步,尖叫道:“你疯了?!那我呢?!我承认了这一切,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毁了?怎么可能。”
张铭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嘲弄:
“你只是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参赛学生,在法律层面上,由于没有造成实际的人身伤亡,再加上你年轻且‘主动中止并坦白’,顶天也就是个禁赛处罚与社区服务。”
“更重要的是——只要你保住了你叔叔的名誉,保住了莫里亚蒂家族在北美的基本盘,等你回到了大洋彼岸,拥有万贯家财与无尽人脉的你,还怕没有翻身的一天吗?”
西蒙惨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根本不懂……我只是个侄子!我们家族里像我这样的晚辈有七八个!我一旦背上这个污名,叔叔他凭什么还要全力保我?他只会把我当成弃子一脚踢开!”
“他不会。”
张铭猛地跨上半步,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西蒙的肩膀,五指发力,逼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倾身向前,用唯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他会放弃别人,但他绝不可能放弃你。”
“因为你西蒙·莫里亚蒂——”
“根本不是他的侄子!”
西蒙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张铭吐出了那句颠覆乾坤的真相:
“你是爱德华·莫里亚蒂藏了二十二年的私生子!”
“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生骨肉!”
轰隆——!!!!
西蒙的大脑,被炸成了一片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