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在镜像空间紧张激烈的氛围中,倏忽而过。
无名医馆所在的净光菩提树下,依旧保持着那份世外桃源般的宁静祥和。
求医的队伍换了几茬,不少修士带着感激与轻松离去,也有新的伤者带着希望而来。
韶华始终维持着那副温润仁和、医术高明的医仙形象,有条不紊地诊治、收取玉牌,偶尔还会“善意”地提醒某些伤势特殊的修士需要注意的调息事项,赢得了更多赞誉。
天巽阁内,几位仙官对“韶华医仙”的评价越来越高,几乎要将她当作本届大比道德模范来宣传。
程墨等人则越发沉默,只是静静观察,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意外”。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净光菩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纯净的光斑。
医馆前排队的人不多,只有三四位,气氛宁静。
就在这时,医馆外围那层由净光菩提树自发形成的、柔和却坚实的净化屏障,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三道身影,有些突兀地出现在屏障之外。
为首一人,正是风缈。
她此刻的模样与三日前那灵动飘逸的种子选手判若两人。
一身原本华丽轻盈的青色羽衣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干涸的暗色血渍。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的脖颈、手臂等处,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败色泽,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陈旧尘埃,并且这些“尘埃”区域还在极其缓慢地、却顽固地向着周围健康的肌肤蔓延。
她周身原本活泼灵动、与天地之风共鸣的气息,此刻变得极其晦涩迟滞,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暮气”,仿佛正当盛年的树木被强行抽走了生机,步入不可逆的衰朽。
她眉头紧锁,强忍着痛苦与虚弱,眼神中除了疲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与后怕。
搀扶着她的是两名僧人。
左边一位,正是三日前施展精妙土遁术救走风缈的矮小敦实僧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土黄色葛布短衫,光头戒疤,面容憨厚木讷,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神沉稳中带着关切,正小心地以一股醇厚柔和的土黄色灵力托着风缈的部分身体重量,减轻她的负担。
他身上散发着精纯浑厚、与大地紧密相连的土行佛力,正是惧留孙佛一脉的传承特征,其名定岳。
右边一位僧人,他身形略显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僧衣,面容平和,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悲悯之色。
最为奇特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清淡却隽永的药香,这药香并非源自外物,而是仿佛从他骨子里、从他修炼的佛法中自然散发而出,闻之令人心神安宁,气血平和。
他一手虚托,掌心有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佛光笼罩风缈伤处,试图延缓那灰败色泽的蔓延,但显然效果有限。
他眼中带着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此乃药师佛一脉弟子,法号慧药。
三人的出现,尤其是风缈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立刻引起了医馆前少数几位等候者以及不远处几只正在“采药”的五行愈灵蝶的注意。
风缈作为十大种子选手之一,辨识度本就极高。
此刻她这般狼狈重伤的模样,更是引人瞩目。
很快,便有低低的议论声在等候者中响起。
“那是……风缈仙子?她怎么伤成这样?”
“嘶……好古怪的伤势,那灰败之气,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她旁边是……佛门的师父?定岳禅师我认识,土行神通了得!另一位是……药师佛一脉的慧药禅师?连他都治不好?”
“看来是中了极厉害的阴毒招式或诅咒了,连佛门药师琉璃光都不太奏效,难怪要求到这无名医馆来。”
“这医馆的仙子医术当真了得?连种子选手和佛门高僧都束手无策的伤势,也要求助于此?”
“或许真有独到之处吧,你没见这几日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了缓步从藤木小屋中走出的韶华耳中,也自然被监察法阵背后的天巽阁众人所知晓。
韶华提着她的藤叶小篮,目光平静地扫过屏障外的三人,尤其在风缈身上那灰败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
她温润柔和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仿佛只是一位医者见到重伤病患的本能反应。
她并未立刻打开屏障,而是先对排队等候的几位修士柔声道:“诸位道友稍候,看来有急症伤者,容我先看看情况。”
那几位修士自然无有不允,甚至主动让开道路,好奇地张望。
韶华这才莲步轻移,走到净化屏障边缘,隔着那层柔和光晕,看向风缈三人,声音依旧温柔:“三位道友,可是要入馆求医?”
风缈强打精神,正要开口,身旁的慧药禅师已上前一步,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阿弥陀佛。女施主想必便是此间医馆主人,韶华仙子。贫僧慧药,这位是贫僧师兄定岳,这位是风缈仙子。风缈仙子不慎被一种蕴含星辰寂灭与岁月凋零之力的神通所伤,伤势古怪,贫僧虽尽力以药师琉璃光缓解,却难以根除那侵蚀本源之力。久闻仙子医术通玄,特来求助,望仙子慈悲施救。”
他言语清晰,点明了伤势来源及他们已尝试救治但无效的情况,姿态放得很低。
定岳禅师也憨厚地合十行礼,沉声道:“恳请仙子援手。”
风缈咬了咬苍白的下唇,也微微低头:“请……仙子救我。”
骄傲如她,此刻也不得不低头求人。
韶华的目光再次落在风缈的伤口上,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
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五彩流光一闪而逝,仿佛在透过表象,分析那灰败之下交织的星辰法则与岁月道痕。
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原来是星尘道友的‘岁月尘封’之力,辅以星辰寂灭之意……难怪,难怪。此力并非单纯的能量伤害或毒素,而是直接作用于生灵存在的‘时光印记’与‘生机活跃度’,使其强行步入‘衰亡期’,且会不断自我蔓延、深化,寻常治愈净化之术,确实难以触及根本,反而可能刺激其加速爆发。”
她这番话一出,风缈三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望与信服!
尤其是慧药禅师,他作为药师佛传人,对伤势的判断自然不差,但也只是感觉那力量阴损顽固,难以拔除,却不如韶华说得如此透彻,直指“时光印记”与“生机活跃度”这等核心。
仅凭这一眼判断,便显出其医术见识不凡!
“仙子慧眼!” 慧药禅师语气更显尊重,“不知仙子……可有救治之法?需要何等报酬,但请直言。”
他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韶华面露沉吟之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藤篮边缘,似乎在仔细斟酌。
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风缈的伤势,又若有似无地掠过定岳禅师那沉稳的土行气息和慧药禅师身上的药香佛光,最后,还瞥了一眼周围那些看似纯良无害、翩翩飞舞的五行愈灵蝶。
几息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凝重:“风缈仙子的伤势,确实极为棘手。那岁月与星辰之力已深入肌理,侵蚀本源,如同附骨之疽,更在不断转化她自身的风灵之力,加剧衰亡过程。若要彻底根除,需同时调和其体内被扰乱的五行生机、剥离并净化那异种法则之力、还要逆转部分被强行加速的‘时光痕迹’……非寻常手段可为之。”
风缈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下沉,脸色更白。
但韶华话锋一转,温润的眼眸看向风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业与自信:“不过,既然三位寻到了我这里,又恰巧……我对此类涉及时光与生机紊乱的伤势,略有研究。此法虽难,也需耗费不少珍稀灵材与我自身本源之力,但……并非不可为。”
峰回路转!
风缈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与希冀之光!
定岳禅师憨厚的脸上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慧药禅师更是喜道:“仙子慈悲!若能救治风缈仙子,我师兄弟二人,连同风缈仙子,必有厚报!玉牌之事,更不在话下!”
他直接表明了不惜代价的态度。
韶华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温言道:“医者本分罢了。三位还请入内。” 说着,她纤手轻扬,净化屏障无声地打开一道门户。
风缈在定岳和慧药的搀扶下,踏入这片“净土”。
一进入,风缈便感觉周身那无处不在的、来自伤势的冰冷衰败感和隐隐刺痛,似乎被那净光菩提树的光芒与空气中弥漫的祥和治愈气息缓和了一丝,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对韶华的信心又增一分。
韶华引着三人,并未进入那间最大的藤屋,而是走向旁边一座稍小、但更为僻静精致的木屋,口中解释道:“此地更为清净,利于施法。且救治过程中或有些许痛楚与异象,在此处也免得惊扰其他道友。”
三人自然没有异议,跟着进入木屋。
屋内布置简洁雅致,一张以纯净白玉和温灵木打造的床榻,几个蒲团,一张矮几,仅此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郁的、混合了菩提净光与特殊药香的安宁气息。
“风缈仙子请卧于榻上,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韶华示意风缈躺下,又对定岳和慧药道,“两位禅师可于蒲团上稍坐,护持仙子心神稳定即可。施法过程,或许需要一些时间。”
风缈依言躺下,尽量放松紧绷的身体与心神。
定岳和慧药也在旁边蒲团盘坐,收敛气息,默默运功,既为风缈提供一丝支持,也存着几分护法与观察之意。
到了此刻,他们虽然因韶华之前的精准判断和此刻从容不迫的气度而信服了大半,但必要的警惕心并未完全放下。
韶华将手中的藤篮放在矮几上,缓步走到床榻边。
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温润如玉、内里却又似乎有五彩微光流转的奇异光泽,轻轻点向风缈脖颈处一处灰败最甚的伤口附近。
指尖并未直接接触皮肤,而是在离肌肤约一寸处虚按。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灵力探入,细细感知着那灰败之力深处的构成。
风缈身体微微一颤,感觉到一股清凉温和、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穿透力的力量渗入伤处,与那顽固的衰败力量接触。
没有激烈的冲突,那股清凉力量如同最灵巧的探查触手,又似最耐心的分解者,开始细微地分析、尝试理解那岁月星辰之力的“结构”。
韶华闭目凝神,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那温润仁和的表情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分专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木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几人悠长的呼吸,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五行愈灵蝶振翅的细微声响与菩提树叶的沙沙声。
定岳和慧药密切关注着,见韶华神情专注,手法细腻,探入的力量也始终温和有序,并无任何不妥或诡异之处,风缈的神色也似乎在这温和力量的探查下稍微舒缓了一丝,他们心中最后那点警惕,也随着这宁静专业的氛围,逐渐放松下来。
看来,这位韶华仙子,确实是位有真才实学、且医德高尚的隐世医仙。
或许只是机缘巧合在此开设医馆,积累功德与资源。
能遇到她,是风缈的造化。
他们却不知,在韶华那温润平和的表象下,那正细致分析着星尘之力的灵力深处,一丝极度隐蔽、无色无味、仿佛本身便是“生命衰败”概念一部分的奇异“毒素”,已经如同最狡猾的间谍,悄然附着在了她那探查灵力的边缘,随着她对星尘之力的每一次“触碰”与“分析”,悄无声息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风缈的伤势本源,渗透而去。
这毒素并非要立刻引发什么症状,相反,它会先“学习”,学习星尘的岁月星辰之力的特性,学习风缈自身风灵本源的波动,然后,它会“潜伏”,等待一个最佳时机,或者……一个特定的指令。
韶华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鱼儿,已经游进了看似安全的水域。
而渔夫手中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天巽阁内,程墨看着光幕中医馆木屋内“祥和专业”的救治场景,看着那两位佛门禅师逐渐放松的神情,又看了看光幕边缘,那道正收敛气息、悄然接近瘴雨林外围的黯淡星辉,默默地,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