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湖畔,银松林外。
这里的松树与别处不同,树干呈淡淡的银灰色,针叶在常年弥漫的湖光水汽滋养下,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晶,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林间空地颇为开阔,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软的银色松针,踩上去几无声息。
此刻,这片本该静谧的林间空地,气氛却有些凝滞,甚至可以说是……肃杀。
空地中央,两道身影对峙。
其中一位,身姿挺拔如松,银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一袭裁剪合身的银白色元帅礼服纤尘不染,肩章、袖口等处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她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银色的眼眸如同两汪冻结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对面之人的身影,其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被长久侵扰后积累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厌烦。
正是胧月军团统帅,辉月兔族皇者——月华。
而她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位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
黑袍质地奇特,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使得他的身影在银松林斑驳的光影下显得越发模糊不清。
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双燃烧着幽幽冥火的眼眸,那火焰冰冷、死寂,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专注与执着。
幽冥教圣子,冥寂。
在两人身侧稍远一些的地方,苏婉亭亭而立。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长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宁静。
然而此刻,她那双总是含着对时间流逝淡然目光的眼眸里,也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
她看了看气场冰冷、隐有煞气弥漫的月华,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气息诡谲、姿态却异常“规矩”的冥寂,轻轻叹了口气。
她已经尝试过几次委婉的劝阻和明确的拒绝,但对这位幽冥圣子似乎收效甚微。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穿过松林的微风,带起松针摩挲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沉星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汐声。
最终,打破这片死寂沉默的,是月华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你,究竟想如何?”
冥寂黑袍下的身躯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幽冥鬼火般的眸子闪烁了一瞬,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精心排练过的“诚恳”:
“月华统帅,在下并无他意。只是……仰慕统帅之风姿气度,心向往之。前日所赠‘九幽寒玉髓’,可助凝练神识,抵御心魔;昨日奉上的‘上古血煞战阵残篇’,或对胧月军团军阵演变有所启发……今日,在下于湖心岛觅得一朵万年‘玄阴冰魄莲’,其性至寒至纯,或可……”
“够了。”月华打断他,声音依旧冰冷,但周遭的空气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地面上的银色松针表面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同样的废话,我已听过七次。幽冥圣子,你的‘规矩’,就是无视他人的明确拒绝,以各种看似合理、实则骚扰的方式,反复出现在我面前?”
冥寂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月华统帅明鉴,在下每一次拜访,皆先以心络传讯询问是否得空;所赠之物,皆非俗礼,而是精心挑选、自认为对统帅或胧月军团有益之物;交谈言语,亦从未逾越,皆是以论道、切磋、探讨战阵为名……此等行径,在在下看来,已是极为守‘礼’,不知何处触怒了统帅?”
苏婉以手扶额,感觉头更疼了。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冥寂的所有行为,单拎出来看,在某种扭曲的“规则”框架下,居然真的都勉强能自圆其说!
他没用强,没死缠烂打,送的礼物甚至有些确实珍贵且“对口”,每次出现都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种“彬彬有礼”的偏执,比直接的恶棍更难对付。
月华眼中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是名为“忍无可忍”的怒火。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精纯无比、凝聚着铁血战意与太阴寒气的银白光芒开始在她掌心汇聚、压缩,周围的空间都因为这股力量而微微扭曲。
“你的‘礼’,你的‘规矩’,令我厌烦。”月华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寒渊,“既然你如此崇尚‘规矩’,那我便给你一条最简单的规矩。”
冥寂黑袍下的鬼火眼眸骤然亮起,似乎有些期待:“统帅请讲。”
“打赢我。”月华掌心那团银白光芒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宛如实质的银色光屑,缭绕在她周身,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锋锐、冰冷、充满毁灭性的力量,“唯有强者,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话。若你连我都无法战胜,所谓的‘仰慕’、‘馈赠’,不过是弱者无聊的自我感动与骚扰。现在,要么立刻离开,永远别再出现在我视线之内;要么……”
她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冥寂,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充满挑衅意味的勾手动作。
“……上来领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以月华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冰寒煞气轰然爆发!
地面上的银色松针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在空中狂舞,却又在瞬间被冻结,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利刃,悬浮在她周围,发出细微的嗡鸣。
空气被极寒凝固,光线都仿佛变得迟滞。
冥寂显然没料到月华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暴力。
他周身的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幽暗的幽冥鬼火从眼眸蔓延而出,在他身体表面隐隐形成一层飘忽的火焰外衣,抵抗着那侵蚀魂魄的冰寒煞气。
“月华统帅……何至于此?”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沙哑,“在下只是……”
“选择。”月华根本不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她周身的冰晶利刃嗡鸣声加剧,蓄势待发,“离开,或者,战斗。”
冥寂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幽冥鬼火剧烈地摇曳了几下,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
但最终,那鬼火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炽亮、更加冰冷。
“……看来,是在下误解了统帅的喜好。”冥寂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平稳,却多了一丝锐利,“既然统帅崇尚力量,那在下……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黑袍下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周围的光影之中。
下一瞬,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缕缓缓消散的黑烟,而其真身,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月华身侧后方,一只笼罩在漆黑幽冥火焰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按向月华的后心!
这一击,无声无息,速度极快,更带着一种直侵神魂的阴寒与死寂之意,正是《寂灭鬼典》中记载的幽冥秘术——影逝·黄泉触!
然而,月华仿佛背后长眼。
她甚至没有回头,周身悬浮的冰晶利刃中,有数十枚瞬间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爆射向那只幽冥鬼手!
同时,她左手手肘以一种违反人体常理的弧度向后猛击,手肘尖端凝聚着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银芒,如同微型彗星,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与冰寒,直刺冥寂掌心!
噗噗噗——!
冰晶利刃与幽冥鬼火碰撞,发出诡异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互相侵蚀、湮灭。
而月华那记迅猛无比的反手肘击,则结结实实地与冥寂的掌劲撞在一起!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两人交手点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将周围数十丈内的银松拦腰震断,地面厚厚的松针层被掀起,露出下方冻得坚硬如铁的黑色泥土。
冥寂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燃烧着丝丝黑焰的脚印。
他按向月华后心的那只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掌心处的幽冥火焰明灭不定,一丝极寒的银色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正试图沿着他的手臂经脉向上侵蚀。
月华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优雅地前冲几步,轻盈转身,正面面对冥寂。
她银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精密机械般的战斗意志。
方才的交手,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只有这种程度?”月华的声音平淡,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冥寂兜帽下的鬼火双眸骤然收缩,显然被彻底激怒,或者说,是那份偏执被点燃成了炽烈的战意。
“好!很好!”他嘶哑地低吼一声,不再维持那副“彬彬有礼”的假象,周身幽冥鬼火轰然暴涨,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化作一团人形火炬。火焰并非炽热,反而散发着吞噬光线与生机的绝对阴冷,周围的光线都黯淡下来,仿佛陷入了幽冥国度。
“幽冥领域·永夜囚笼!”漆黑如墨的火焰领域急速扩张,试图将月华笼罩进去。领域之内,不仅视线受阻,神识感知也被严重干扰,更有无数凄厉虚幻的鬼影尖啸着扑出,干扰心神,吞噬灵力。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玄仙手忙脚乱的幽冥领域,月华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
她没有展开自己的领域对抗,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脚,然后,踩下。
不是踩向地面,而是踩向某个无形的“节点”。
嗡——!
以她落足点为中心,一道纯净的、清冷如月华的银色光环瞬间扩散开来!
光环所过之处,那扩张的漆黑幽冥领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迅速被逼退、压缩!
那些扑来的鬼影更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在凄厉的尖啸中烟消云散。
胧月军势·踏虚!
这并非神通,也非法术,而是月华统御万军、凝聚无敌军魂后,自身意志与力量的一种极致体现。
一步踏出,便是千军万马之势相随,镇压虚妄,破碎邪祟!
冥寂的幽冥领域被强行压缩回周身三丈,他显然受到了反噬,身形晃动了一下。
而月华,就在这银色光环扩散的余韵中,动了。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诡异地拉出一连串的残影,仿佛同时从数个方向向冥寂迫近。
那是将空间距离与自身速度运用到极致的体现,是无数次沙场征战中锤炼出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杀人步法!
冥寂厉啸一声,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黑袍鼓荡,无数漆黑的、燃烧着幽冥火焰的符文从他身上飘飞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刻满狰狞鬼首的幽魂护心盾。
同时,他张口一吐,一道凝练到极致、色泽深紫、仅有三寸长短的幽冥绝灭针,悄无声息地混在符文黑焰中,射向月华眉心!阴毒狠辣,一击毙命!
月华前冲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
面对那面气息凶厉的幽魂护心盾,她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出。
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复杂的招式。
只有一只包裹在银白色手套下的拳头,以及拳头之上凝聚的、足以让山峦崩碎、让江河断流的纯粹力量与无双战意!
胧月军团军魂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咆哮!
轰隆——!!!
拳盾相交!
那面看似坚固无比、足以抵挡金仙初期全力一击的幽魂护心盾,连一瞬都没能撑住,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炸裂成漫天飞舞的黑色光点!
盾后的冥寂如遭雷击,鲜血混合着黑色的幽冥气息从口中狂喷而出,护体鬼焰瞬间黯淡大半。
而那道阴险的幽冥绝灭针,在触及月华眉心前三尺时,就被一层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太阴冰魄罡气挡住。
针尖与罡气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溅射出点点紫黑色的火花,却根本无法寸进!
月华轰碎护心盾的拳头去势不止,化拳为掌,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接抓住了冥寂因受创而来不及收回的手臂!
“过来。”冰冷的声音响起。
冥寂只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扯得向前扑去。
他试图反抗,催动残余的幽冥鬼火烧向月华的手臂,但那银白色的手套和其下覆盖的罡气,对幽冥火焰似乎有着极强的抗性,只是微微波动,便将鬼火隔绝在外。
紧接着,他视野天旋地转。
月华抓着他的手臂,一个干净利落、充满暴力美学的过肩摔!
砰——!!!
冥寂的身体被狠狠地掼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仿佛移位,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将黑色的兜帽染红了一片。
他周身的幽冥鬼火在这一摔之下,几乎彻底熄灭。
然而,这还没完。
月华顺势单膝压下,精准地抵在了他的胸腹之间,让他彻底失去发力起身的可能。
同时,她抬起另一只脚,军靴那坚硬冰冷的底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踩在了冥寂的胸口正中,微微下压。
并非要取其性命,而是一种绝对的、充满羞辱性的压制与掌控。
“现在,”月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踩在脚下的冥寂,银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你的‘规矩’,还守吗?”
冥寂躺在冰冷的冻土上,胸口被军靴踩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屈辱。
兜帽在方才的摔打中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阴柔、此刻却因痛苦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扭曲的脸庞。
他眼中的幽冥鬼火黯淡如风中残烛,却依然死死地、执拗地仰视着上方那张冰冷绝艳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咳出几缕带着黑气的血沫。
就在这时,林间空地的边缘,空间微微荡漾,两道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驾驭遁光匆匆赶来的玄昊与涂山时时。
他们恰好看到了月华那记霸气无比的过肩摔,以及此刻她将冥寂踩在脚下的最终画面。
玄昊脚步一顿,冷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金色的竖瞳微微扫过场中,确认月华无恙后,便停留在被踩着的冥寂身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而涂山时时,则是以袖掩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无限玩味与感慨的:
“哎呀呀……”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先是在月华那冰冷肃杀、却因战斗而微微泛起红晕的侧脸上转了转,又在脚下冥寂那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脸上停了停,最后,眼波流转,落在了匆匆从另一边走过来的苏婉身上,笑意更深了。
“看来……”涂山时时声音柔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调侃,“我们好像来晚了一步呢。月华妹妹的‘规矩’,似乎已经……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