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卷动着王城上空沉郁的铅云,也吹拂着城外连营如海的旌旗。
五方大军,终于完成了对雪霁王城的最后合围。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巨城,如今像一头蜷缩起来的困兽,高大而沉默的城墙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灰白色,墙头人影憧憧,刀枪的寒光若隐若现,压抑着绝望的躁动。
约定的时辰已到。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悲壮的号角,五方大军几乎是同时,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开始了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士兵们检查着武器和甲胄,民夫们将沉重的攻城器械推向预定位置,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安民军主攻东门。
中军大旗下,刘三儿一身戎装,外罩素色披风,并未穿戴什么华贵的盔甲。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高台上,面前是三军阵列。
李青阳、赵岩、王胡子、张秃子等核心将领肃立其侧,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队列严整的安民军将士,以及部分协攻的友军和壮丁。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刘三儿身上。
刘三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千将士年轻而坚毅,或紧张或亢奋的脸庞。
他们中,有最早跟随他从石硖堡走出来的老兵,有沿途归附的义士,有被“安民”理念感召投奔的百姓,也有临战前才整编入伍的新兵。
此刻,他们将跟着自己,去冲击这天下第一坚城,去完成那可能带来无上荣耀,也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破坛”之举。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豪情,在刘三儿胸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那股自石硖堡起便悄然凝聚、日益雄浑的“势”,此刻仿佛与身后万千将士的呼吸、心跳隐隐共鸣。
他向前一步,声音灌注了内力,并不算震耳欲聋,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前方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将士们!”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前面,就是雪霁王城!是囚禁了我们祖辈数百年气运的牢笼!是那吸食国运、遗祸无穷的‘灵契’所在之地!”刘三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直指人心,“今日,我们五路义师会盟于此,不为争权夺利,不为裂土封王,只为了一件事——斩断枷锁,夺回国运,为我们自己,也为子孙后代,打出一个朗朗乾坤,一个真正的太平世道!”
他的话语点燃了士卒眼中压抑的火焰。
“我安民军,承天命,顺民心,当为先锋!今日攻城,我刘三儿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进同退,生死与共!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授校尉!破城之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凡有扰民者,立斩不赦!”
“吼——!”台下发出一阵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士气为之一振。
刘三儿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李青阳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虽然事先并未详细商议具体册封仪式,但主公会在此刻做出某些安排,也在预料之中。
只见刘三儿从身旁亲卫捧着的木盘中,郑重地取出一枚令箭。
那令箭非金非玉,乃是石硖堡特有的一种坚硬黑木所制,尾部系着代表安民军的玄色丝绦,箭身上以朱砂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
这枚令箭,象征着他作为安民公的最高指挥权。
他手持令箭,转身,目光落在李青阳身上。李青阳连忙躬身。
“李青阳!”刘三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庄严。
“末将在!”
“你智谋深远,思虑周全,自石硖堡起便为我军臂助,运筹帷幄,功不可没!”刘三儿朗声道,“今日攻城,事关国运,更需谋定后动,随机应变。我今授你此令,命你为我安民军此战——正印先行官!”
“正印先行官”五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刘三儿自己心中也莫名地微微一震,仿佛这五个字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不仅仅是“前锋统帅”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古老而庄严的称号,自然而然地从他心底流淌出来,借他之口宣之于众。
他清晰地看到,在他说出这五个字时,李青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帘下,瞳孔似乎骤然收缩。
不仅是李青阳,就连站在稍远处的赵岩,握剑的手也猛然收紧,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与锐利,仿佛被这称号触动了一丝极为久远、几乎被遗忘的本能。
台下万千将士,并不知这称号有何特别,只觉“正印先行官”听起来比寻常的“先锋官”更加正式、更具权威,纷纷投来敬服的目光。
李青阳压下心中那突如其来的、如同冰锥刺入般的短暂刺痛与恍惚,迅速调整呼吸,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沉稳:“末将李青阳,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必不负三军期望!”
刘三儿将黑色令箭郑重放入李青阳手中。
当令箭触及掌心时,李青阳感到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从令箭传来,瞬间流遍全身,并非灵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某种宏大秩序产生共鸣的感觉。
他稳稳定神,握紧令箭,起身,转向大军,高高举起:
“正印先行官李青阳,在此!众将士,随我破城!”
“破城!破城!破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终于冲破了压抑,直冲云霄,连远处其他几门的战鼓声和喊杀声似乎都被盖过了一瞬。
刘三儿最后看了一眼李青阳手持令箭、挺立如松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觉仍未散去,但他无暇深究。
他对赵岩微微点头,赵岩会意,按剑大步走下高台,他率领的破坛先锋精锐,已然集结待发。
“攻城!”刘三儿拔出佩剑,直指东门城楼。
“咚!咚!咚!” 安民军阵中,沉重的战鼓终于擂响,声震大地。
几乎同时,南门、西门、北门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鼓噪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河洛王、北原狼主、镇海王、平川王的军队,按照盟约,发动了牵制性进攻。
东门外,攻击如同怒涛般展开。
巨大的投石车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将燃烧的石弹和沉重的石块抛向城头,在城墙和城楼上砸出沉闷的巨响与四溅的火星。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覆盖了城垛,压制着守军的反击。
数以百计的云梯、攻城塔、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森林,缓缓逼近城墙。
李青阳并未亲冒矢石冲在最前,他坐镇中军稍前位置,身边是传令兵和旗手。
他手持“正印先行”令箭,眼神锐利如鹰,不断观察着战场态势,根据守军的抵抗强度、反击重点、器械损耗情况,快速下达一条条指令:
“甲字队云梯左移三丈,避开那片滚油!”
“投石车集中轰击东门楼左侧箭塔,压制其弓弩!”
“冲车加速!盾阵跟上,保护侧翼!”
“赵岩将军所部,待城门破开缝隙,即刻突入!目标直指王宫!”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往往能预判守军的动向,及时调整攻击节奏和重点。
安民军的进攻虽然猛烈,却并非一味蛮干,而是有条不紊,层层递进,将压力持续而高效地施加在守军防线上。
城头的守军起初还能凭借城墙之利和绝望的勇气进行顽强抵抗,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不断倾泻而下,箭矢如雨。
但在五方同时进攻、尤其是安民军这种富有章法的猛攻之下,防线开始出现松动。
东门楼左侧的箭塔在投石车的集中轰击下终于垮塌了一角,压制火力为之一弱。
数架云梯成功靠上城墙,悍勇的安民军士卒口衔利刃,顶着盾牌,开始向上攀爬,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鼓声、呐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血腥而狂暴的战争交响。
李青阳的目光紧紧盯着战场,手中那枚黑色令箭似乎隐隐发烫。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思绪运转如电,对战场细节的捕捉和对局势的预判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城墙后方守军调动的模糊轨迹,感知到哪一段城墙的防御即将达到极限。
“就是现在!”李青阳猛地一挥令箭,对传令兵厉声道:“令所有预备队,集中攻击东门偏南第三至第五垛口区域!守军即将崩溃!”
命令迅速传达。
生力军的加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片区域的守军本就死伤惨重,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数名安民军勇士成功跃上城头,站稳了脚跟,后续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
“城破矣!”欢呼声从城头传来,迅速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间,巨大的冲车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将包铁的东城门撞开了一道缝隙,并且缝隙在持续扩大!
一直在后方蓄势待发的赵岩,眼中寒光爆射,长剑出鞘,清冷的声音穿透喧嚣:“破坛先锋,随我——杀!”
数百名精锐如同出鞘的利剑,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城门缝隙,决绝地冲了过去!
李青阳望着汹涌入城的大军和赵岩一往无前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正印先行”令箭。
他知道,最艰难、最危险,也最关键的阶段——入城寻坛、直面那未知的契约核心——即将开始。
而他这个“正印先行官”,真正的职责,或许才刚刚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