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与艰辛。
李青阳五人跟着赵平川,避开官道,专走崎岖山径、荒僻小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
既要躲避可能出现的朝廷追兵和地方关卡盘查,也要应付荒野中的毒虫猛兽和恶劣天气。
干粮很快耗尽,只能靠赵平川野外生存的经验,采些野果、挖些根茎,偶尔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小兽果腹。
清水也是稀缺资源。
短短数日,五个原本在临雪城虽不富贵却也衣食无忧的少年,便迅速被磨去了最后一丝稚嫩与书卷气,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手脚磨出血泡又结痂,眼神中除了原有的坚定,更添了几分属于流亡者的沧桑与机警。
赵岩的剑术和野外感知发挥了重要作用,多次提前预警危险。
李青阳的沉稳和决断力成为了小队的主心骨。
石磊石玉的吃苦耐劳和细心,让他们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休息点和水源。
刘三儿则默默地承担了最多的体力活,生火、拾柴、背负最重的行李,毫无怨言。
赵平川看着他们在苦难中迅速成长,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
这本不该是他们这个年纪承受的。
十余日后,他们终于穿越了数郡交界处的混乱地带,进入了靖难军实际控制的河泽郡范围。
这里的景象与朝廷控制区截然不同。
村庄大多残破,田地荒芜,路上时常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但也多了许多头裹黄巾、手持简陋武器、神情或麻木或狂热的兵卒。
关卡变成了由木栅和土垒构成的营寨,守卫的士兵纪律松散,但盘查的对象变成了“是否有朝廷奸细”和“是否携带足够‘投名状’或财物”。
赵平川显然对这里很熟,亮出了一块刻有特殊符号的木牌,又低声与守卫头目交谈了几句,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一行人得以顺利通过。
又走了两天,他们抵达了河泽郡中部,靖难军在此地的一个重要据点——名为“石硖堡”的山城。
堡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城墙多以山石垒砌,虽不似雪霁城那般宏伟,却自有一股剽悍粗犷之气。
堡内房屋杂乱,人流混杂,士兵、难民、小贩、匠人穿梭其中,喧嚣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火味和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在赵平川的引荐下,他们见到了石硖堡目前的守将,一个名叫吴瘸子的中年汉子。
此人原是本郡一个颇有勇力的猎户,因不堪税吏欺压,带头抗税杀官,遂成了最早一批投奔靖难军的头目之一。
他左腿有些跛,据说是早年与官兵交战时所伤,面色黝黑,眼神精明而略带审视。
赵平川将李青阳五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番,隐去了临雪城仙家之事,只说是家乡遭难、被朝廷污蔑通缉的读书少年,一路逃难而来,愿意投军效力。
吴瘸子叼着一根草茎,斜着眼打量了五人一番,尤其是在李青阳和赵岩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嘁了一声:“读书人?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砍人会不会?见血晕不晕?” 语气颇不客气。
李青阳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将军,我等虽读书,却也习武。砍人或许生疏,但守夜放哨、传递文书、计算粮草、出谋划策,或可一试。能否见血,试过方知。”
吴瘸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斯文的少年言辞如此沉稳。他看向赵岩:“你呢?背把剑,装样子?”
赵岩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剑柄上。
刹那间,吴瘸子感觉背脊微微一凉,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瞬,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有点意思。”吴瘸子吐掉草茎,“不过,年纪还是太小。我这里不是童子营,打仗是要死人的。看在平川兄弟的面子上,先留下来吧。去辎重营那边帮忙,清点物资,喂喂马,打打杂。要是干得好,以后再说。”
这显然是不太重视的安排,近乎打杂。
赵平川还想再说什么,李青阳却拉了拉他的衣袖,躬身道:“多谢将军收留。”
于是,李青阳五人便被安排到了石硖堡的辎重营。
所谓的辎重营,其实就是几间大仓库和一片简陋的马厩、工棚。
他们的工作确实琐碎而劳累:清点入库的粮食、兵器、布匹,记录损耗;照料几十匹战马,清理马粪,铡草拌料;帮着工匠修理破损的兵甲器具;甚至还要参与搬运沉重的物资。
与他们一同做这些杂活的,多是些老弱病残或没什么战斗力的新附流民。
环境嘈杂,管理粗放,不时还有小头目过来呼喝斥责。
对于心怀抱负、一路历经艰险才抵达这里的少年们来说,这种落差不可谓不大。
石磊石玉有些沮丧,刘三儿倒是很快适应,他力气大,手脚勤快,喂马铡草从不偷懒,很快和几个同样老实巴交的老兵混熟了,还能听他们讲些堡内的逸闻趣事。
李青阳和赵岩则沉下心来。
李青阳主动接手了部分文书记录的工作,他字迹工整,算学精通,很快将原本混乱的物资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连负责此处的老文书都啧啧称奇。
赵岩则利用照料马匹的机会,默默观察堡内的兵力布置、防御弱点、士兵的训练和士气状况。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枯燥。
堡内气氛时常紧张,据说前线与朝廷官兵时有摩擦,粮草物资的调配也时松时紧。李青阳五人仿佛被遗忘在了这个嘈杂的角落。
然而,变化往往在不经意间发生。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刘三儿。
这个往日里在五人中存在感最弱、最是憨厚老实的少年,在来到石硖堡这个混乱而充满底层活力的环境后,却仿佛鱼儿入了水,展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顺遂?
起初只是些小事。
他去仓库领取工具,恰好遇到仓库管事因为一批生锈的刀剑分配问题,与几个脾气暴躁的小头目争吵不休,眼看就要动手。
刘三儿恰好路过,憨憨地插了句话,提了个看似笨拙实则公平的折中办法,竟鬼使神差地平息了双方的怒火,事情圆满解决。
他去马厩喂马,一匹最难伺候、踢伤过好几个马夫的暴躁战马,偏偏对他温顺得很,任他刷洗喂料。
有次几个兵油子想欺负新来的,故意找茬克扣他们小组的口粮,刘三儿据理力争,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引来不少同样受压制的杂役围观附和,最后惊动了一位素来以“公正”闻名的中层头目,出面主持了公道,那几个兵油子反而吃了挂落。
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
刘三儿本人似乎并未刻意为之,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本性做事:勤快、踏实、与人为善、不卑不亢。
但奇怪的是,他做的事情往往能产生超出预期的好结果,他遇到的人,无论是粗鲁的兵卒、刻薄的小吏,还是脾气古怪的工匠,似乎都对他抱有莫名的好感或愿意听他一言。
渐渐地,辎重营里提起“刘三儿”这个名字,不少人都愿意给个笑脸,行个方便。
连那个最初看不上他们的吴瘸子将军,有一次巡视辎重营时,也无意中看到刘三儿有条不紊地指挥几个杂役搬运物资,效率颇高,难得地点了点头。
李青阳和赵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惊讶之余,也若有所思。
他们隐隐感觉到,刘三儿身上似乎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势”,那并非修为或气运,更像是一种源于其纯良本性、踏实作风,在特定环境下自然而然凝聚的“人和”之力。
在这混乱而缺乏秩序的靖难军中,这种质朴的可靠与亲和力,反而成为一种稀缺而珍贵的力量。
刘三儿自己似乎并未察觉这种变化,他依旧每天忙忙碌碌,憨厚地笑着,努力做好分内事,并尽可能地照顾着李青阳他们。
但不知不觉间,他在辎重营乃至石硖堡底层兵卒杂役中,已经积累起了相当不错的人缘和声望。
一日,辎重营接到命令,需要紧急调配一批粮草和箭矢支援前线一处告急的寨堡。
任务繁重,时间紧迫,负责此事的几个小头目却互相推诿,效率低下。
眼看就要误期,刘三儿找到李青阳和赵岩商量。
“青阳哥,岩哥,这么下去不行。误了军机,咱们整个辎重营都得吃挂落。”刘三儿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我认识几个干活实在的弟兄,信得过。青阳哥你管账目清楚,岩哥你力气大、懂分配,咱们能不能……自己试试?”
李青阳与赵岩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示能力、摆脱杂役身份的机会。
“好!”李青阳立刻开始规划,“三儿,你去召集你信得过的弟兄,许以好处,说明利害。我来重新核算物资,规划装载顺序和路线。赵岩,你负责现场调度和押运人手安排,确保路上安全快捷。”
石磊石玉也主动请缨:“我们力气也不小,可以帮忙搬运和打捆!”
说干就干。
刘三儿凭借这段时间积累的人望,很快拉起了三十多个愿意跟着干的实在人。
李青阳迅速厘清了账目和所需物资,制定了最高效的装载方案。
赵岩则挑选了十名体格健壮、略有武艺的杂役,临时组成押运小队,并借来了几面破损的盾牌和长矛以作防护。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那些原本互相扯皮的小头目先是冷眼旁观,继而惊讶,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几个“娃娃兵”组织起来的效率,比他们高得多!
仅仅半天时间,原本需要一天才能完成的调配任务,便已准备就绪。
十辆满载粮草箭矢的大车整装待发。
吴瘸子闻讯赶来,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队伍和神采奕奕的少年们,尤其是看到刘三儿正大声而不失条理地给临时召集的民夫们分配干粮、叮嘱注意事项,李青阳捧着账册清晰汇报物资明细,赵岩沉默地检查着车辆和武器,石磊石玉在旁协助……他眼中终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讶和赞赏。
“好小子们!”吴瘸子拍了拍刘三儿的肩膀,又看了看李青阳和赵岩,“没想到,我吴瘸子这破地方,还藏着几块璞玉!行,这次押运,就交给你们了!刘三儿,你暂领民夫队正!李青阳、赵岩,你们俩协助,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石家两个小子也跟着去,历练历练!”
“是!将军!”五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眼中燃起久违的斗志。
车队在暮色中驶出石硖堡,向着烽火连天的前线而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人问津的杂役,而是肩负重任的“自己人”。
靖难军中的第一步,终于在看似不起眼的刘三儿那莫名“势”的带动下,以及他们自身能力的展现中,稳稳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