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武僧们消失在枯树林深处,程墨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向身后侍立的玄阴、素阳两个道童。
无需言语,仅仅是一个眼神微动,玄阴与素阳已然心领神会。
两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形如同融入冬日光线中的两道淡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村口,循着那逃亡青年和武僧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们虽是童子模样,但乃混沌青莲阴阳鱼化形,又得程墨时空道则点化,身法之妙,追踪之能,远非凡俗武林高手可比。
程墨则带着织命四女,走向村中那位先前欲言又止、面容愁苦的老者。
老者正蹲在自家低矮的土墙根下抽着旱烟,见到程墨几人去而复返,脸上露出警惕和不安。
“老丈,”程墨上前,拱手为礼,语气平和,“天色将晚,我等途中耽搁,不及返回城中。不知村中可有闲置房屋,能让我等借宿一宿?银钱自会奉上。”
老者闻言,神色稍缓,但依旧犹豫。他看了看程墨,又看了看身后气质各异的四女,迟疑道:“这位老爷,不是小老儿不肯……只是咱们这穷乡僻壤,屋子都破败,怕是委屈了老爷和夫人们……而且最近村里,不太平……”
“无妨,只求一瓦遮头即可。”程墨取出几块碎银,放在老者面前,“些许心意,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看到银子,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叹了口气,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罢了……村东头倒是有处空屋,原是村西赵木匠家的老宅。赵木匠一家……哎,也是可怜人。房子空了些年头,稍微收拾一下还能住人。老爷们要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
老者一边引路,一边絮叨着,语气中满是唏嘘:“那赵木匠手艺不错,人也好,原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可惜啊……十来年前,他家大闺女跟爹娘去寺里上香,就再没回来……赵木匠夫妻俩为了找闺女,耗尽了家财,跑遍了附近州县,后来都……都积郁成疾,没几年先后走了。留下个半大小子,前些年也离了村,说是出去找姐姐,再也没了音讯……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散了。那老宅子,就一直空着,村里人也觉得晦气,没人去住。”
说着,一行人已来到村东头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
土坯围墙坍塌了小半,木门虚掩,门板上油漆剥落殆尽。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积着厚厚的雪,枯草从石缝中钻出。
三间正屋还算完整,只是窗纸破损,屋瓦稀疏。
“就是这儿了。”老者有些不好意思,“屋里还有些旧家具,灰尘大了些,我让家里的老婆子送床被褥和热水过来。”
“有劳老丈。”程墨再次道谢。
老者摆摆手,佝偻着背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众人动手,稍作清扫。
烛龙指尖微弹,几点不起眼的火星落入屋内废弃的土灶中,干柴立刻燃起,驱散了屋内的阴冷潮气。
望舒衣袖轻拂,月华如水,将灰尘无声涤净。
句芒生机道韵流转,屋内残存的霉味被清新气息取代。
织命则静立院中,银眸望向净雪寺方向,指尖蛛丝若隐若现,似乎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与这赵家悲剧相关的命运涟漪。
不多时,老者的老伴送来被褥和一瓦罐热水,又匆匆离去,显然不敢与这些外来者多打交道。
天色彻底黑透,村中早早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约莫戌时三刻,院门被轻轻叩响。
玄阴、素阳回来了。
他们不是空手而回,两人之间,搀扶着一个浑身颤抖、几乎虚脱的青年男子,正是白日里被武僧追捕的那人。
青年男子被带进尚有炉火余温的正屋。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可见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原本应算端正,但此刻憔悴不堪,脸上、手上多有擦伤和冻疮,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恐惧。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旧棉袄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在温暖的屋内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一进屋,目光扫过程墨和织命四女,尤其是看到烛龙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凡俗女子截然不同的凛然气度,以及玄阴、素阳虽年幼却沉稳得不合常理的眼神,再联想到白日里那救了自己一命的“巧合”土块……他原本惶惑绝望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炽烈的希望光芒。
“噗通”一声,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求……求各位仙长、仙子救救小人!救救那些被净雪寺抓走的无辜之人!小人……小人知道,各位绝不是凡人!求求你们!”
他磕头极重,额头很快红肿起来。
程墨端坐于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木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你且起来,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净雪寺为何追捕你?你口中‘被抓走的无辜之人’,又是怎么回事?”
青年男子抬起头,泪水和泥土混在脸上,他依言挣扎着站起,却仍不敢坐,佝偻着身子,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开始讲述那埋藏心底多年、血泪交织的往事。
“小人……小人姓赵,叫赵平川。就是……就是这个村子的人,这处老宅……原是小人的家。” 他声音哽咽,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破败屋子,眼中泪水滚落。
“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爹是木匠,有手艺,娘亲操持家务,还有个比我大五岁的阿姐,叫赵秀禾。阿姐最是温柔能干,会绣花,会唱好听的歌……我们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很快活。”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久远的童年时光,但随即被巨大的痛苦淹没。
“直到我十岁那年春天……净雪寺那时香火还没现在这么旺,但爹娘听人说寺里新请的菩萨灵验,能保佑家人平安。阿姐那阵子身体有些不适,娘就说带阿姐去寺里上香,求菩萨保佑,也顺便散散心。爹不放心,就陪着一起去了。”
赵平川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他们……他们是早上出门的,说好了晌午就回来。可是……一直到天黑,都没见人影。我跑到村口等啊等,等到月亮都升起来了……他们也没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才帮着去找。在去寺里的路上,找到了爹娘随身带的篮子和一些散落的香烛……人,却不见了。去寺里问,寺里的和尚说,爹娘和阿姐确实来上过香,但早就离开了,还说什么‘佛门清净地,岂会藏匿香客’?”
“我不信!爹娘和阿姐绝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家!”赵平川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是,没有证据,报官也没用。爹娘和阿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爹娘为了找阿姐,变卖了家里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田也卖了,四处打听,求神拜佛,可一点消息都没有。娘天天以泪洗面,爹也愁白了头发。没过几年,他们……他们都积郁成疾,先后病倒了……然后,就……就都走了……” 他泣不成声,巨大的悲伤让他几乎无法站立,玄阴默默上前扶了他一把。
他缓了好一阵,才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知道恨那抓走阿姐的坏人。后来我渐渐长大,开始自己偷偷打听。我发现……我发现,像我家这样,有年轻女子去净雪寺上香后失踪的,不止我们一家!”
“附近几个村子,还有更远些的地方,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有类似的传闻!只是有的人家势单力薄,告状无门;有的人家被寺里威胁恐吓,不敢声张;还有的……就像我家一样,人没了,家也散了,最后不了了之!”
“我留心记下了这些事,暗中查访,发现这些失踪案,时间跨度很长,但都和净雪寺有关!而且,失踪的人,大多是年轻女子,生辰八字似乎也有些特别的讲究……我学问浅,不懂这些,但总觉得不对劲。”
“直到三年前,我打听到,离这里百里外的黑水镇,有个走方郎中,他曾被请去净雪寺的后山一处隐秘的别院,给里面一个被囚禁的女子治过病。那女子神志不清,但口中一直喃喃喊着‘放我回家’、‘救我’……郎中觉得蹊跷,偷偷记下了别院的大概位置和里面的一些守卫情况,出来后越想越怕,就离开了此地,再没回来。我几经周折找到了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他才告诉我这些。”
赵平川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从那时起,我就认定,阿姐和其他失踪的人,很可能就被关在净雪寺后山的某个地方!我开始在附近山林偷偷探查,绘制地图,寻找机会。直到前天夜里,我终于趁着守卫换岗的疏忽,潜入了那处别院的外围……”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恐:“我……我看到了一些东西!那别院深处,不止有牢房,还有……还有像是祭坛一样的东西!地上刻着古怪的符文,空气里有一股让人头晕恶心的甜香味!我还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哭泣和哀求声从地下传来……但我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昨天白天,我本想在远处再观察一下,却不小心被巡逻的武僧发现了。他们认得我,知道我一直不死心在查,立刻就要抓我。我拼死逃了出来,他们一路追杀……再后来的事,仙长们都看到了。”
说完这一切,赵平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仍倔强地跪直了身体,充满希冀和哀求地看着程墨:“仙长!各位仙子!那净雪寺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他们抓了那么多人,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求求你们,救救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救救我阿姐!我赵平川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赵平川的控诉,如同揭开了一层血淋淋的幕布,露出了净雪寺那金碧辉煌、梵音袅袅之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深渊。
烛龙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温度都隐隐升高。
望舒面罩寒霜。
句芒眼中充满了不忍与愤怒。
织命指尖的命运蛛丝,在赵平川讲述时,已然捕捉到了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悲怆、怨念与血光交织的因果之线,正从净雪寺后山方向,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
程墨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平川面前,伸手虚扶。一股柔和而无可抗拒的力量将赵平川托起。
“你所说之事,我等已知。”程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此事,已非寻常凡俗案件。净雪寺所为,天理难容。”
他看向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四女皆微微颔首。
“今夜你好生休息,恢复体力。”程墨对赵平川道,“明日,带我们去你发现的那处别院附近。此事,我们会管。”
赵平川闻言,顿时热泪盈眶,又要跪下,却被程墨止住。
“记住,莫要再轻易涉险。你阿姐,还有那些失踪者,我们会尽力寻找。”
夜色如墨,寒风呼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