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梧桐巷,万籁俱寂。
雪早已停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白光泽,将巷子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天工锻造坊内,最后一盏月长石灯也已熄灭,唯有炉膛深处,尚有余烬散发出暗红的光与微弱的热力,成为这寂静寒夜中唯一一点暖色。
前厅里,程墨并未回房休息。
他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双眸微阖,仿佛在静坐调息,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虚空,实则若有若无地扫过大厅一侧,那两间紧闭的、住着太乙真人与赵公明的厢房门扉。
白日里,李铁山父子关于“净雪寺”的愤怒控诉,犹在耳畔。
一座百年寺庙,一位主持,竟能轻描淡写地介入凡俗刑案,扭转官方决断,轻纵行凶恶少。
这绝非寻常香火鼎盛所能解释。其中必有因果,且绝非普通凡间因果。
而厢房内的两位,自那夜之后便深居简出,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但他们既然为此界护持与因果而来,对近在咫尺、且明显牵涉超凡力量的“净雪寺”,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程墨在等。
等他们出来,给出一个解释。
这不仅仅是好奇,更关乎他正在护持的灵珠子,关乎这梧桐巷的平静,也关乎他身为此地“主人”的权责。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炉膛余烬又暗了一分。
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复杂的叹息,自太乙真人的厢房内传出。
那叹息中,似有无尽感慨,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厢房门无声开启。
太乙真人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八卦仙衣,手持拂尘,面容在月光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圆融笑意,多了几分肃穆。
他看了一眼静坐的程墨,微微颔首,走到下首一张椅子前,却并未立刻坐下。
几乎同时,另一侧赵公明的厢房门也开了。
这位玄坛真君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刚直之气,却也有一丝凝重。
他沉默地走到太乙真人对面的椅子旁,站立不动。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显然关系依旧疏淡,但此刻,似乎都被某种共同的事物牵引而出。
程墨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并未开口询问,只是静静等待。
太乙真人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
他率先落座,拂尘搭在臂弯,看向程墨,缓缓开口:“程墨道友深夜相候,想必是为那‘净雪寺’之事。”
程墨微微颔首。
太乙真人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拂尘的雪白麈尾上,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回忆极为久远且不甚愉快的往事。
片刻后,他抬眸,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道友可曾听闻过,托塔天王李靖?”
程墨眸光微动。
托塔天王李靖,他自然知晓,封神榜上有名,天庭正神,哪吒之父,以手中玲珑宝塔闻名。
“略有耳闻。”程墨回答。
“封神之后,李靖因父子龃龉,心中始终难安。”太乙真人声音低沉,讲述起那段洪荒旧事,“我那徒儿哪吒,性情刚烈,恩怨分明。虽经莲花化身,重归神位,但与李靖之间,芥蒂极深,几成心魔。彼时,燃灯道人……哦,彼时已是燃灯古佛,曾赠李靖一座七宝玲珑黄金塔。”
赵公明在旁冷哼一声,插言道:“名为赠宝护身,实为震慑羁縻。那塔有一重妙用,可克制哪吒莲身本源。李靖得塔后,日夜不离手,表面说是降妖伏魔之器,实则……洪荒皆知,他是怕,怕哪一日哪吒旧恨复发,要行那‘弑父’之举。”
太乙真人默然,算是默认了赵公明的说法。他继续道:“洪荒破碎前,末劫之战惨烈。李靖曾于一场大战中,宝塔受损,威能大减。当时战况危急,无人顾及其他。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涩,“后来据传,哪吒曾寻得机会,欲趁李靖宝塔威能不全时……了断因果。具体如何,外界所知不详,只知自此之后,李靖与哪吒之间,更是形同陌路,乃至隐隐敌对。再后来,洪荒破碎,封神榜约束力减,真灵各自寻路。”
程墨静静地听着,这些洪荒秘辛,与凡间传说大有出入,更显残酷真实。
他问道:“这与净雪寺主持有何关联?莫非……”
太乙真人抬眼,目光穿透墙壁,仿佛望向城西某处,缓缓点头:“那净雪寺的主持,法号‘了尘’。其真灵本源,经我与公明道友暗中探查确认,正是李靖转世无疑。”
赵公明接口,声音带着冷意:“李靖此人,权欲之心未泯,即便转世重修,投身佛门,亦难改其性。他于此地立寺不过百年,便暗中经营,广结权贵,积蓄香火愿力与世俗人脉,看来是铁了心要走神道与权势结合的路子,图谋甚大。王富贵能求到他头上,怕是献上了不菲的‘供奉’,而那了尘出手,既是为财为势,恐怕……也未尝没有借此试探,或干扰此方地域气运之意。” 他看了一眼程墨,“毕竟,道友在此,灵珠子亦在此。”
程墨沉吟。李靖转世成为佛寺主持,插手凡俗,这背后牵扯的,显然不仅仅是王虎一案那么简单。
他看向太乙真人,问出了关键:“李靖毕竟是哪吒生父,即便旧怨深重,何至于演变至你死我活、转世后犹自相互牵扯的地步?当年陈塘关之事,还有隐情?”
听到此问,太乙真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痛苦、愧疚、无奈交织。
他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赵公明也撇过头,面沉如水,显然亦知内情,且对李靖所为极为不齿。
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炉膛余烬几乎完全熄灭,只有清冷月辉流淌。
良久,太乙真人才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干涩而沉重地开口:“陈塘关旧怨,世人皆知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然,道友可知,在哪吒莲花化身成功,得太乙相助,重返陈塘关后……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李靖,当着哪吒的面……逼死了殷夫人。”
程墨瞳孔骤然一缩。
“他令家将将殷夫人锁拿,斥其‘教子无方,家门不幸’,逼她自尽以‘谢罪’,以‘全李家清名’。” 太乙真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当时哪吒初得莲身,法力未固,又骤逢如此剧变……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他那所谓的父亲,以‘礼法’、‘清誉’之名,生生逼死!”
赵公明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虽未用力,却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牙道:“虎毒尚不食子!李靖此举,简直……简直禽兽不如!殷夫人何其无辜!哪吒当时,该是何等绝望愤恨?!自此之后,父子之名,实存亡之仇!”
太乙真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此事乃李家门内之殇,亦是天庭一桩隐秘。李靖对外宣称殷夫人‘忧思成疾,病故’。然其中真相,哪吒知晓,我知晓,少数几位关切此事者亦知晓。此仇此恨,刻骨铭心,纵历经轮回,恐也难消。哪吒……灵珠子真灵深处,此痛此憾,或许亦是其必须重历凡尘、圆满道心的一重关键。”
程墨默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太乙与赵公明提及此事如此沉重,为何哪吒与李靖之间会是死结。
逼死发妻,还是当着亲身儿子的面!
这已远超寻常父子矛盾,这是血海深仇,是人伦惨剧。
李靖转世为僧,却依旧热衷权势;灵珠子转世为李青阳,心怀赤诚守护之念。
这两者在此地因缘际会,王虎之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一个不经意间溅起的火星。
“了尘可知李青阳在此?”程墨问。
太乙真人摇头:“应当不知。灵珠子转世乃女娲娘娘安排,地宫也做了遮掩,寻常卜算难以察觉。但他或许感应到此地气运有异,或有其他缘法牵引。此番出手,或许有试探之意。”
赵公明沉声道:“不管他知不知,既已卷入,且行事如此偏袒恶行,已违佛门清净之旨,更悖天理人情。我等既在此护持,便不能容他肆意妄为,干扰灵珠子修行,更不容此等藏污纳垢之所,玷污此城。”
程墨目光沉静,看向窗外月色。
净雪寺,了尘和尚,李靖转世……一桩凡间欺凌案,竟牵扯出如此深远的洪荒旧怨与转世因果。
“此事,暂且勿要让青阳知晓。”程墨缓缓道,“他这一世,当有他这一世的缘法与成长。旧日血仇,过于沉重。至于净雪寺与了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且行且看。若只图财势,不过疥癣之疾;若当真欲行不轨,干扰正途……”
他没有说完,但厅内骤然降低的温度与那无形中弥漫开的一丝凛冽气息,已说明了一切。
太乙真人与赵公明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