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卫所的严肃处理与父亲当众的责打关禁,并未如师长们所期望的那般,成为王虎幡然悔悟的契机。
那一个月的禁足,将他拘禁在自家商行后院的厢房里,除了送饭的仆役,几乎与外界隔绝。
初始的惶恐与羞愤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滋长的怨毒。
他将自己所有的狼狈与损失——父亲的责罚、在同龄人中颜面扫地、零花钱被大幅削减、甚至商行里伙计们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全部归咎于两个人:多管闲事的李青阳,以及那个眼神冰冷、让他莫名心悸的赵岩。
石家兄弟?
那不过是两个软弱的引子,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李青阳和赵岩!
禁闭室冰冷的墙壁,成了他反复咀嚼仇恨的温床。
他幻想过无数次报复的场景,如何羞辱他们,如何让他们在自己面前痛哭求饶。
一个月的独处,非但没有冷却这份恶意,反而让它在黑暗中发酵、膨胀,变得偏执而危险。
解禁返校的第一周,王虎异常“安分”。
他不再公然欺凌同学,甚至对石磊石玉也视而不见,只是偶尔在无人角落,用阴冷的目光扫过李青阳和赵岩。
他的几个铁杆跟班,因上次同样受了牵连,被家中严加管教,心有余悸,面对王虎重聚的暗示,都有些畏缩不前。
这更让王虎觉得孤立,愈发认定是李、赵二人彻底毁了他的“地位”。
报复的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智。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狠狠教训那两人,又能将自己撇清,至少不能像上次那样被当场抓个正着的计划。
机会,似乎在他阴郁的盘算中悄然浮现。
冬日的白昼短暂。
这日傍晚,天色已近昏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夜雪。
赵岩和李青阳照旧在城郊那处僻静林地完成了加练,身上热气腾腾,踏着渐起的寒风,并肩走在回城的土路上。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里许的一个岔路口,一个身影从路旁枯草丛后闪了出来,拦在两人面前。
是王虎曾经的一个跟班,名叫刘三儿,身材瘦小,平日唯王虎马首是瞻,上次欺凌石家兄弟、与李青阳冲突他也在场。
此刻他神情紧张,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青阳和赵岩,尤其是赵岩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银灰色眼睛。
“刘三儿?你想干嘛?”李青阳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赵岩也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刘三儿微微发抖的手上。
“我……我……”刘三儿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揉得有些皱的纸团,飞快地塞到李青阳手里,结结巴巴道,“虎……虎哥让我给你的!”
说完,不等李青阳反应,转身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进路旁的枯草坡,眨眼不见了踪影。
“搞什么鬼?”李青阳疑惑地展开纸团。赵岩凑近看去。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用力很深,透着一股戾气:
“李青阳,赵岩:石家那两个废物在我们手里,城西十里外老槐树林。是爷们就自己来,把以前的账算清楚。要是敢告诉别人,或者不来,就等着给那俩小子收尸吧!埋了他们也没人知道!——王虎”
李青阳的脸色瞬间变了,捏着纸条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王虎这个混蛋!他绑了石磊石玉?!”
赵岩接过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城西十里外的老槐树林,他知道那地方,靠近一处荒废的矿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冬日里更是阴森。
“收尸”、“埋了”这样的字眼,透着少年人故作狠厉却也可能假戏真做的危险气息。
“他疯了吗?这是绑架!会出人命的!”李青阳又急又怒,转身就要往城卫所方向跑,“得赶紧告诉城卫队!”
“青阳。”赵岩叫住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纸条上说,告诉别人或不去,他们就……”
“那是威胁!我们不能真信他的,单独去太危险了!”李青阳急道,“王虎现在恨死我们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石磊石玉不能有事!”
赵岩沉默了两秒,目光再次扫过纸条,又看向远处巍峨的临雪城墙楼,脑中飞快权衡。
直接报告城卫队,固然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一来一去,集结人手再赶赴十里外的树林,需要时间。
王虎等人此刻情绪极端,若发现城卫队动静,会不会真的对石家兄弟下狠手?
纸条上的威胁,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
石磊石玉是因他们上次出头才被王虎更加记恨,这次若真有个闪失……
“我们去。”赵岩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赵岩!你……”李青阳愕然。
“听我说,”赵岩打断他,快速道,“我们直接去树林,路上尽量拖延,观察情况。但必须留下线索,让城卫队知道我们去哪,为什么去。”
“怎么留?”李青阳焦急地问。
赵岩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城门。
此刻已近傍晚关闭城门的时辰,进出的人流稀疏,城门口有几名城卫队员正在值守。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跟我来,自然点。”赵岩将纸条重新揉成一团,握在手中,步伐不变,继续向城门走去。
李青阳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赵岩的信任,也强压下焦躁,跟了上去。
两人像往常一样走向城门。
值守的城卫队员认得这两个常常晨练晚归的少年,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队员还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
就在即将穿过城门洞的瞬间,赵岩脚步似乎被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身体微晃,握着纸团的手“不经意”地一松。
那纸团划过一个轻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名年轻城卫队员的脚边,甚至轻轻弹了一下,碰到了他的靴子。
“嗯?”年轻队员下意识低头,看到了那个纸团。他以为是少年不小心掉落的杂物,弯腰捡了起来,随口问道:“哎,小子,你们掉东西了?”
赵岩和李青阳此时已走出几步,闻言,赵岩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匆忙”,他看了一眼队员手中的纸团,摇摇头,语速稍快地道:“不是我们的,叔叔。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回家。” 说完,拉了李青阳一下,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城门内渐浓的暮色中。
年轻队员拿着纸团,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他们的?
那谁掉的?
他下意识地将揉皱的纸团展开,就着城头灯笼的光线,目光扫过上面那歪扭却触目惊心的字句。
“石家那两个废物在我们手里,城西十里外老槐树林……是爷们就自己来……要是敢告诉别人,或者不来,就等着给那俩小子收尸吧!埋了他们也没人知道!——王虎”
年轻队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岩和李青阳消失的方向,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
他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纸条,确认了地点和那充满恶意的威胁。
“队长!出事了!”他再不敢耽搁,握着纸条,转身就朝城门楼下的卫所跑去,声音带着急促。
远处,已经拐入一条小巷的赵岩和李青阳,在阴影中停下了脚步。
李青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隐约看到那队员匆匆跑动的身影和灯火下晃动的其他身影。
“他看到了……”李青阳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可城卫队赶过去需要时间,王虎他们……”
“所以我们得去,拖延时间,确保石磊石玉安全。”赵岩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眼神锐利起来,“走,西门,绕小路。”
两人不再犹豫,借着暮色和街巷的掩护,朝着临雪城西门方向快速潜行。
他们必须赶在城门完全关闭前出城,也必须赶在王虎耐心耗尽、可能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前,抵达那片冬日里格外萧瑟阴冷的老槐树林。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掠过空旷的街道。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渐深的夜色中,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未知的险地。
身后,城门口的骚动正在迅速扩大,一队接到紧急报告的城卫队员,已然集结,手持火把与武器,面色严峻地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