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梧桐巷在冬日微光中苏醒。
李家宅院门口,三岁的李青阳穿着一身崭新厚实的蓝棉袄,背着一个印有雪绒花图案的小布包,被父亲李承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巷口。
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乌溜溜的眼睛里既有对未知环境的好奇,更有被“强制”脱离熟悉环境的抵触。
他嘴巴撅得老高,试图挣脱父亲的手:“爹,我不想去!我要看赤心爷爷打铁!我要去程伯伯家看玄阴哥哥他们玩!”
李承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耐心哄道:“青阳乖,幼育园里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还有老师讲故事、做游戏,比看打铁有趣多了。你看,巷子里其他小朋友都去了。”
李青阳扭着身子,眼珠一转,忽然道:“那……沐春姨姨也在那里吗?”
他记得巷子东头天工坊那位温柔漂亮的沐春姨姨,似乎就是要去什么园子里照顾小朋友。
李承一愣,点头:“沐春老师确实在东城幼育园。青阳要是听话,就能见到她了。”
李青阳一听,反抗的力道顿时小了些,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东城幼育园离梧桐巷不远,穿过两条街便是。
园子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青瓦白墙,院中有一片特意保留的小小“自然角”,种着些耐寒的绿植,还有个小沙坑和几样简单的木质游乐设施。
园门口已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孩子。
李承将李青阳交给门口迎接的园长——一位笑容和蔼的中年妇人,又叮嘱了几句,看着儿子被一位年轻助教领进去,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李青阳被领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这便是“萌芽班”的教室。
屋里铺着柔软的垫子,摆着低矮的小桌椅,墙上贴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图画和数字、字母表。
已有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助教的引导下,或坐或玩,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小伙伴。
李青阳站在门口,小脑袋昂着,目光快速扫视一圈,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打量意味。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窗边一位正在给绿植浇水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素雅的浅绿色棉袍,长发松松挽起,侧颜温柔,正轻声对着一盆叶子有些蔫的小花说着什么,指尖拂过,那花的叶子似乎微不可察地挺立了一丝。
正是化名“沐春”的句芒。
“沐春姨姨!”李青阳眼睛一亮,挣脱了助教的手,噔噔噔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句芒的腿,仰着小脸,笑容灿烂,“真的是你!爹爹说你会在这里!”
句芒放下小喷壶,低头看着腿边这个毫不认生的小家伙,温柔一笑,蹲下身与他平视:“青阳来啦。在这里要叫‘沐春老师’哦。欢迎你来到萌芽班。”
她的声音柔和如春风,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李青阳近距离看着这位熟悉的邻居姨姨,感觉那股莫名的抵触消散了不少,用力点头:“嗯!沐春老师!”
“真乖。”句芒摸摸他的头,“来,老师带你认识一下新朋友,还有我们的教室。”
李青阳的到来,很快在萌芽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这孩子适应力强得惊人,不到半天,就记住了班上大部分孩子的名字,并且凭着那股自来熟和旺盛的精力,迅速成了孩子堆里的焦点。
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沙坑旁。
几个孩子正在堆沙堡,李青阳凑过去看了两眼,便指挥起来:“你这个墙太薄了,要拍实!哎呀,塔尖要这样堆才不容易塌!”
他边说边动手,虽然手法生疏,但气势十足,很快其他几个孩子便不知不觉听他的了。
玩积木时,他能搭出比其他孩子更高、更复杂的结构,虽然常常因为追求高度和复杂而轰然倒塌,引得他自己哈哈大笑,毫不在意,爬起来又继续。
听故事时,他问题最多,常常打断老师:“为什么大灰狼一定要吃小白兔?”
“猎人后来有没有去找大灰狼的妈妈?”
“小白兔的蘑菇房子会不会被雨淋坏?”
问得讲故事的生活老师哭笑不得。
午餐时,他吃饭最快,吃完就开始东张西望,戳戳旁边慢吞吞吃饭的小朋友,或者试图用勺子敲出节奏。
到了下午的户外活动,更是他的“主场”。
跑得最快,爬得最高,对滑梯、秋千等设施毫无畏惧,甚至试图挑战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玩法,让看顾的助教们心惊胆战。
仅仅三天,李青阳“孩子王”的地位已隐隐确立。
他聪明、大胆、有主意,虽然有时过于霸道、听不进不同意见,甚至有点小暴躁,但孩子们大多崇拜他的“厉害”,愿意跟着他玩。
句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并没有立刻去严厉约束或纠正,而是细心观察。
她发现李青阳虽然顽皮好动,但本性不坏,没有恶意欺负弱小的行为,反而有时会帮助摔倒的小朋友,把自己的玩具分给没带玩具的孩子。
他的“霸道”,更多是出于一种强烈的自我主张和急于表达。
然而,句芒也敏锐地察觉到,李青阳那份过人的精力与胆魄背后,确实缺乏耐心与细致的观察,行事有些毛躁,容易冲动,情绪上来时不太能控制自己。
这正是需要引导的地方。
更让句芒在意的,是李青阳与班上另一个男孩之间,那种近乎天生的、强烈的“不和”。
那个男孩名叫赵岩,比李青阳大几个月,身材在同龄孩子中算得上高大结实,方脸,眉毛很浓,眼神有些执拗。
赵岩的父亲是城卫队的一名小队长,家风严谨,赵岩自己也显得有些一板一眼,不太合群,玩的时候喜欢按自己的规则来。
第一天自由活动,李青阳指挥沙坑堆堡时,赵岩就在不远处自己默默挖坑,对李青阳的“指挥”不屑一顾。
李青阳注意到了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凑过去说:“你挖坑干嘛?跟我一起堆城堡啊,我的城堡最大!”
赵岩头也不抬,闷声道:“我在挖战壕。城堡华而不实,战壕可以防守。”
李青阳被噎了一下,觉得没面子,提高了声音:“战壕有什么好玩!城堡才威风!你看我的!”
赵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已经开始有点歪斜的沙堡,撇撇嘴:“你的墙要塌了。”
话音刚落,沙堡的一面墙果然因为基础不牢,哗啦倒了一片。
周围几个孩子发出惋惜的声音。
李青阳小脸顿时涨红,瞪着赵岩:“都怪你!乌鸦嘴!”
赵岩哼了一声,继续挖自己的坑。
这只是开始。
之后的几天,两人几乎处处不对付。
玩角色扮演游戏,李青阳想当“大将军”,指挥所有人;赵岩则坚持要当“守城校尉”,说大将军也不能胡乱指挥,要听实际情况。
两人争持不下,最后游戏不欢而散。
搭积木时,李青阳追求高耸新奇,赵岩则注重结构稳固,说李青阳搭的是“空中楼阁”。
李青阳不服,非要跟赵岩比谁搭的承重好,结果赵岩搭的简易桥稳稳放上了三块积木,李青阳精心搭建的“高塔”放上第二块就摇晃欲坠,气得李青阳一把推倒了自己的作品。
午餐时,李青阳吃得快,开始玩勺子,赵岩皱眉道:“食不言,寝不语,餐具不是玩具。”
李青阳反唇相讥:“要你管!假正经!”
户外活动时,李青阳爬攀登架最快,得意洋洋。
赵岩则稳扎稳打,虽然慢,但一步一个脚印。
李青阳在上面喊:“赵岩,你太慢啦!像只大乌龟!”
赵岩在下面回嘴:“爬得快有什么用,安全第一。”
两人就像天生的对头,一个如火,张扬跳脱;一个如石,沉稳固执。
凑在一起,不出三句话就能呛起来,经常演变成互相瞪眼、气鼓鼓的局面。
班上的孩子也自然而然分成了“挺李派”和“挺赵派”,虽然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争执,但那种互不相让的劲头,让老师们都感到些许头疼。
句芒尤为关注。
她以春神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能察觉到李青阳和赵岩之间,除了性格冲突,似乎还有一丝更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气场”上的互斥。
仿佛冰与火,光与影,天生就难以相容。
这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孩童矛盾。
赵岩……这个孩子,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
他的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固执,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规则”和“防守”概念的执着,让句芒隐隐感到,这或许并非偶然。
难道,灵珠子此番轮回,连“对手”或“磨刀石”都早已安排好了?
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命运轨迹的显现?
看着又一次因为争夺一个彩色皮球而互相梗着脖子、谁也不肯退让的李青阳和赵岩,句芒轻轻叹了口气。
“青阳,赵岩。”
她走上前,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两个小家伙同时转过头,气呼呼地看着她。
“皮球只有一个,但有很多种玩法。”句芒蹲下身,从他们中间拿起皮球,“可以轮流拍,可以一起滚着玩,也可以玩传球游戏。争吵并不能让皮球变多,也不能让它更好玩,对吗?”
李青阳撇撇嘴:“是他先抢的!”
赵岩立刻反驳:“是我先拿到的!你想抢!”
眼看又要吵起来,句芒微微一笑,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皮球表面,一丝极淡的、充满生机的翠绿光泽一闪而逝。
“好了,今天老师想请你们帮个忙。自然角那盆‘冬忍草’好像有点孤单,老师觉得,如果有个漂亮的小石头伙伴陪着它,它也许会开心些。你们能一起去院子里的石子路上,帮老师挑选一块最特别、最温暖的小石头吗?要两个人一起找,一起决定哦。”
她巧妙地将竞争转化为需要合作的任务,并且赋予了“挑选温暖石头陪伴冬忍草”这样一个带有情感和想象色彩的目标。
李青阳和赵岩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别开脸,但显然对“找最特别的石头”这个任务产生了兴趣。
“谁先找到算谁的?”李青阳忍不住问。
句芒摇头:“要两个人一起认可,才算数。这是你们共同的任务。”
两个孩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好奇心和对“最特别石头”的追求占了上风,暂时放下了争执,一前一后朝院子里的石子路走去。
句芒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深邃。
灵珠子的凡尘路,看来不会寂寞。
这个突然出现的赵岩,是意外,还是注定?
这份“天敌”般的对立与摩擦,又会将李青阳磨砺成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