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指腹摩挲着那枚秋叶状的“引路符”，脉络间流淌的金光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护持一位转世先天神圣的凡人百年……这任务听来简单，实则步步玄机。
不授仙法、不点破身份，只以凡人方式介入护持，意味着他们需彻底收敛神通，如滴水入海般融入那雪霁国的红尘烟火中。
而“灵珠子”三字背后牵扯的封神旧事、阐教因果，更如暗流潜涌。
“雪霁国……北冥霜雪域边缘……”程墨抬眸，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引路符感应，灵珠子还有三日降生。时间已有些紧迫。我意即刻动身，经巽风城域门先至霜雪城，再由霜雪城的传送阵抵近雪霁国附近的修士城池。谁愿同往？”
烛龙闻言，赤金色的龙瞳一瞪，抱臂哼道：“这还用问？本尊自然要去！孵……呃，看顾小娃娃，总比在此地干等大比决赛有趣！”
她差点脱口而出“孵化”，硬生生改口，耳根微红。
织命银眸空蒙，指尖一缕无形蛛丝悄然缠绕上程墨腕间，声音如命运低语：“牵涉灵珠子转世，因果线错综复杂。我需亲临梳理，以防变数。”
望舒清冷颔首：“太阴之道，亦有观照红尘、静守如一之途。此行可作修行。”
句芒温柔浅笑，指尖一缕嫩绿生机萦绕：“凡尘草木，人间春秋，亦是生命大道。我愿往。”
幽盏未言，但宫灯中那缕被温养的精魂微微波动，灯盏自身亦向程墨方向倾斜寸许，态度不言而喻。
程墨点头，正欲定下人选，却见两道身影自门外步入雅间。
一是身形魁梧如山、玄黄毛发流动大地脉络光泽的镇岳熊皇回天，另一是身着莺羽长裙、竖瞳流转极光幻彩的寂樱莺皇绯音。
“城主。”回天抱拳，声如闷雷滚动，“方才接到天宫枢机殿传讯，我新晋金仙，按律需参与‘监管考核’，前往一处新生小千世界，担任其‘入域考核’之监察官一职。任期短则数十载，长则百年，不得推诿。”
绯音亦轻叹一声，音色如幻：“妾身亦收到同样调令。天宫规制，凡新晋金仙，皆需履此职责一次，以熟悉天宫运转、体察下界生灵。我与回天道友，怕是无法随行雪霁国了。”
程墨微怔，旋即了然。
是了，九域秩序，天宫为尊。金仙已是能在鸿蒙大陆开宗立派、坐镇一方的高手，自然要被纳入体系，承担义务。
监管考核看似是“任务”，实则亦是天宫考察、培养新晋强者的途径，更是让这些新晋金仙亲身体验“以万界养一界”残酷规则的洗礼。
“金芒似乎未曾收到调令？”织命忽然问了一句。
绯音苦笑：“金芒道友好运道。他于南明离火域独力诛灭五大凶虫，其中噬灵蝗皇、百足天蜈等皆是为祸多年的巨孽，功绩卓着。天宫特旨，免去其首次监管考核之责，以彰其功。我等……却是没这般运气了。”
回天倒是豁达，琥珀色的熊眼中战意微燃：“无妨！监管考核亦是历练。听闻那些考核世界光怪陆离，正好让某家活动筋骨，见识诸天万界的奇异法则！”
程墨沉吟片刻，道：“既是天宫律令，不可违逆。二位且去，万事小心。考核世界虽为‘养分’，其中生灵亦有其悲欢离合，执行规则时……留一线余地罢。”
回天与绯音郑重应下，又与众友简单道别，便匆匆离去，准备赴任事宜。
其余诸人，如玄昊、苏婉、星尘、月华、紫霆等，或需闭关巩固境界，或需备战大比决赛，皆表示暂留永恒界域或巽风城潜修。
程墨亦不强求，此番雪霁国之行，贵在“隐”与“护”，人多反而不便。
倒是两位捧剑道童玄阴、素阳，眨着清澈眼眸，齐声道：“老爷，我们想去！看看凡人的小娃娃是怎么长大的！”他们自混沌青莲中化形，对红尘万物充满孩童般的好奇。
程墨莞尔：“好，便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定下行止，众人不再耽搁。
离了揽风楼，径往巽风城中央的宏伟域门而去。
支付了不菲的功德币作为传送费用，踏入那由无尽风纹与空间晶石构筑的巨大光门。
时空扭曲感传来，眼前流光飞逝，仿佛穿过一条由飓风构成的甬道。
不过盏茶功夫，周身一寒，凛冽清新的霜雪气息扑面而来。
已至北冥核心枢纽——霜雪城。
此地与巽风城的流云飞鸟、和风煦日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城池建筑多以玄冰、雪石砌成，线条冷硬锋锐。
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湛蓝，阳光洒在无垠雪原与冰川上，折射出璀璨晶芒。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水行与冰行灵气，寒冷却不刺骨，反有种涤荡肺腑的清爽。
程墨等人未作停留，循着指引，直奔霜雪城内专通偏远之地的传送广场。
又是一番辗转，通过数座中小型传送阵接力，终于在两个时辰后，抵达了目的地——一座位于北冥霜雪域极边缘的城池。
城名“冰猿”。
如其名，此城乃冰猿一族聚居之地。城墙高耸，由万年玄冰混合某种银色金属浇筑而成，泛着冷硬光泽。
城中建筑粗犷结实，屋檐悬挂冰凌，街道宽阔，往来行人大多身材高大，覆盖着厚密银白色毛发，口鼻呼出白气，眼眸多是冰蓝或银灰色，带着雪原生灵特有的锐利与沉静。
程墨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冰猿城虽偏，但因靠近几处雪原险地与资源点，亦常有外来修士经过。
只是如程墨这般，带着数位气息深不可测的女伴与灵秀道童的组合，仍让一些冰猿族人多看了几眼。
按照引路符的微弱指向，雪霁国当在此城东南方向约三千里外。
程墨决定先往冰猿城的“镇守府”一行，既为打探雪霁国具体情形，亦为按规矩报备——毕竟是要进入受天宫特殊条例保护的“凡人国度”。
镇守府位于城池中央，是一座形如冰山垒砌的威严建筑。
通禀后，不多时，一位身披玄冰甲胄、身高近丈、气息约在真仙巅峰的冰猿族将领引众人入内。
镇守者是一位毛发已呈银灰、面容沧桑的老冰猿，身着简朴的雪熊皮袍，正伏案处理文书。
他抬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程墨等人，尤其在织命四女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凝重，随即恢复平静。
“诸位远道而来，欲往雪霁国？”老冰猿声音低沉，带着雪原特有的冷冽质感，“老朽乃冰猿城当代镇守，猿山。按天宫律令与本地条例，任何修士入境雪霁国，皆需在镇守府登记缘由、停留时限，并领取‘禁法令符’。”
程墨拱手：“有劳猿山镇守。我等确为前往雪霁国，缘由……乃是寻访故人之后，欲在其家中小住一段时日。”
他并未直接提及灵珠子转世，只模糊带过。
猿山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深究具体缘由，只例行公事道：“既如此，还请诸位以心络在此玉册上留印，注明大致停留期限。雪霁国乃受保护的凡人国度，境内严禁修士对凡人动用杀伤、惑心、奴役等法术，亦不可大规模展露超凡，扰乱凡俗秩序。违者，按天宫律严惩，我冰猿族亦有缉拿之权。这‘禁法令符’需随身携带，一旦在雪霁国境内施展被禁法术，令符自会示警并记录。”
他取出数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符牌，其上铭刻着细密的天规纹路，隐隐有约束之力流转。
程墨等人一一接过，以神识炼化，符牌化作流光没入手腕，形成一道浅淡印记。
“镇守大人，”程墨借机询问道，“我等对雪霁国知之甚少，不知可否告知此国情状，以免不慎触犯规矩？”
猿山放下手中冰笔，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苍茫雪原，缓缓道：“雪霁国啊……说起来，此地最初并非凡人国度。”
他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约莫是一万两千年前，曾有一位自下界飞升而来的领主，道号‘寒霁真人’。他于入域考核中表现出色，获天宫赐下领地，便选了此处雪原边缘、灵脉尚可之地，建立了最初的‘雪霁城’。寒霁真人天资不凡，短短千年便修至天仙之境，将雪霁城经营得有声有色，吸引了不少散修与凡人依附，渐成一方势力。”
“然天有不测。”猿山叹息，“约八千年前，寒霁真人为寻求突破机缘，深入北冥一处上古秘境‘玄冰窟’探险，不慎触动禁制，虽侥幸逃生，但道基受创，本源冰封，修为自此停滞于天仙境，再无寸进。仙道漫漫，寿元终有尽时。寒霁真人倾尽所能，延寿数千载，终究未能修复道基，于三千年前坐化。”
“真人无亲传弟子，麾下亦无惊才绝艳之辈可承其衣钵。他坐化后，雪霁城逐渐衰落。城中修士或因资源离去，或因修为瓶颈老死。而依附的凡人民众，却在此地繁衍生息，代代相传。因寒霁真人当年布下的护城大阵余荫犹在，此地气候相对温和，适宜生存，加之北冥雪原中低阶妖兽材料、冰属性灵草贸易，凡人生活倒也不算艰难。”
猿山语气转为平淡：“久而久之，雪霁城中修士绝迹，彻底沦为凡人聚居之地。因其民众皆有心络连接，文明未断，反而依托心络发展出独具一格的‘灵能科技’。他们以心络为基，研究出种种不需高深修为便可驱动的器械、符文、乃至简易阵法，用于农耕、织造、交通、医疗、建筑等等，生活之富足便利，比许多下界王朝犹有过之。天宫巡查使评定后，因其已连续万年未曾诞生人仙境及以上修士，故将其定位为‘凡人国度’，纳入特殊保护条例。”
程墨若有所思：“既无修士，那国度安危……”
“这便是吾族监管之责所在。”猿山正色道，“雪霁国民众虽无修为，但生于鸿蒙九域，受天地灵气滋养，寿元比之下界凡人悠长，普遍可达百五十岁。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怨气执念亦会滋生。更有一些意外横死、心含大怨者，其魂魄受此地环境与残留灵气影响，可能化作‘冤魂厉鬼’。”
他顿了顿：“不过，天宫条例亦有平衡。凡在雪霁国境内诞生的鬼物，其力量亦受天规压制，最多堪比筑基、金丹层次，且大多浑噩，仅凭本能行事。吾族定期派小队巡视，清除危害较大的鬼物，亦接受民众通过心络的求助。此外，因雪霁国生活安逸，偶有外界修士慕名前来‘入世修行’，体验凡尘，积累功德心性。对此，吾族原则上允许，但需严格登记，督促其按时离开，严禁长久滞留干预凡俗进程。”
程墨了然。
原来如此，一个因领主陨落而“退化”的文明，在心络的维系下走出另一条道路。
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却有高度发达的灵能科技，民众安居乐业。
而鬼物之患，既是威胁，却也因天规限制，成了一种“可控的自然现象”，甚至可能被某些寻求功德或历练心境的修士视为“资源”。
“多谢镇守解惑。”程墨真心致谢。
猿山摆摆手：“分内之事。雪霁国都城便是昔日的雪霁城，位于东南三千里外冰原谷地中，有官道相通，亦有凡民经营的雪橇兽车往返。诸位既寻故人，自行前往即可。记住，禁法令符在身，莫要逾矩。若无他事，老朽便不送了。”
辞别猿山镇守，出得府来，天色尚早。
冰猿城中，已有一些商铺点亮了以冰核或低阶灵石驱动的明灯，暖黄光芒在冰雕玉砌的街道上晕开，冲淡了几分寒意。
“直接去雪霁国？”烛龙跃跃欲试。
程墨点头，望向东南方向。
引路符的感应愈发清晰，那个承载着灵珠子真灵的小生命，正在等待降生。
三日之期，将近。
他袖袍一拂，并未施展遁光，而是如寻常旅人般，带着众人步出冰猿城东门。
门外，一条宽阔的、被压实的冰雪官道蜿蜒向远方的雪原谷地。
道旁偶有插着旗帜的站点，停着由数头覆毛厚实、形似牦牛的“踏雪兽”牵引的大型厢式雪橇车，一些凡人商旅或冰猿族平民正在上下。
程墨走向最近的一辆，对那裹着厚皮袄、正抽着烟斗的车夫道：“劳驾，往雪霁城，可能搭乘？”
车夫抬起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眯眼打量了一下这气质不凡的一行人，尤其是在容貌绝世的四女身上多停了一瞬，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去雪霁国都城？成！一人十枚‘灵晶币’（鸿蒙凡人国度通行的小额能量货币），包送到城门口。不过这雪橇车得等人坐满七八成才发，眼下还差几位。”
程墨颔首，取出相应数量的、由天宫发行、蕴含微量灵气的标准灵晶币付了定钱。
既入凡尘，便先从这趟慢悠悠的雪橇车开始吧。
他回望一眼冰猿城巍峨的玄冰城墙，又望向官道尽头那片被夕阳染上金红的茫茫雪原。
雪霁国，灵珠子，百年凡人护道路。
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