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荏苒,光阴如梭,在修炼者的漫长生命中,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然而,对于守在碎星湾畔的四女而言,这百年的守护与等待,却显得格外清晰而漫长。
那日烛龙发下“宏愿”,要在程墨顿悟期间,为他钓满所需的“吞鲷银月虾”。
起初进展颇为顺利,在织命运势引导、望舒环境微调、句芒生机滋养的默契辅助下,烛龙如有神助,赤龙竿频频起落,一只只通体银白、螯抱鲷鱼的奇虾被接二连三地钓起,落入她身旁那只特制的、铭刻着保温保鲜阵法的玉桶之中。
不过月余光景,玉桶里便已密密麻麻,银光闪闪,十对之数早已超额完成,甚至多了不少。
然而,就在她们钓起第二十对吞鲷银月虾后,情况陡然变化。
无论烛龙如何变换钓点、调整饵料、甚至动用龙威挑衅,无论织命如何拨动命运之弦寻找“时机”,望舒如何细致感应水流生命,句芒如何扩大生机吸引范围,那沉星湖中仿佛一夜之间,再也见不到一只吞鲷银月虾的影子。
甚至连作为它们主食的“龙纹星斑鲷”,都变得稀少而警惕,极难上钩。
仿佛……这一片的银月虾,真的被她们钓“绝”了,或者彻底惊走,躲入了湖底更深、更隐秘的所在。
烛龙提着沉甸甸的玉桶,看着里面拥挤却再无新增的“战利品”,又看了看远处依旧沉浸于顿悟、对外界毫无所觉的程墨,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一种莫名的感觉取代。
她撇撇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去尝试那些明显已无收获的水域,只是将玉桶小心放在程墨身旁不远处,然后抱着赤龙竿,一屁股坐在礁石上,目光时而扫过湖面,时而落在程墨身上,赤瞳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复杂。
织命、望舒、句芒也相继收起了钓竿。
任务早已超额完成,目标生物似乎也已“销声匿迹”,继续垂钓已无意义。
她们环绕着程墨,各自寻了位置静坐,既是守护,也是借此地清灵的风水之气修行,同时密切关注着程墨的状态。
林默、张明远、林玄,以及朱媺娖、朱靖垕,在各自又钓了几尾星斑鲷、见识过程墨的顿悟异象后,便先后告辞离去。
九域新秀大比复赛在即,他们需要返回青云天,进行最后的准备与调整,无法在此长久停留。
临行前,他们皆对程墨的机缘表示赞叹与祝福,也约定复赛之中或有相见之时。
碎星湾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程墨与四女,以及远处零星几位似乎也打算在此长驻感悟的苦修士。
起初,四女还颇为轻松。
顿悟对于高阶修士而言虽难得,但持续数月甚至一两年也是有的。
她们各自调息,或推演功法,或感悟此地的风、水、星光道韵,日子倒也平静。
然而,一年过去了,程墨未醒。
他周身的时空涟漪波动愈发深邃玄奥,时而急速流转,仿佛光阴飞逝;时而近乎停滞,宛若永恒凝固;时而荡漾开奇异的扭曲,将附近的光线、声音乃至灵气都微微改向。他自身的修为气息,也在这种与天地共鸣的深层次悟道中,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
太乙玄仙的境界壁垒,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冲刷、拓宽。
十年过去了,程墨依旧未醒。
那暗金色的“不死时空竿”依旧被他握在手中,竿尖垂落的命运蛛丝钓线,早已不再接触水面,而是悬浮在半空,随着时空涟漪无风自动,划出道道蕴含至理的轨迹。
程墨仿佛化作了一尊时空的雕像,与碎星湾的星辉水雾彻底融为一体。
他的气息愈发缥缈,有时近在眼前,有时却仿佛隔着层层叠叠的时空帷幕,遥远而不可及。
这异常的顿悟持续时间,自然引起了螭吻垂钓园管理方的注意。
曾有数位气息深厚、身着水蓝袍服的金仙境修士前来查探。
但当他们感受到程墨身上那深邃莫测、与天地法则紧密纠缠的悟道波动,以及侍立在一旁、气息同样令人心悸的四位古神时,所有询问与探查的念头都被迅速压下。
断人道途,尤其是一位明显在参悟极高深法则的强者之道途,那是结下不死不休的滔天仇怨!
更何况,对方并非强行占据或破坏,只是静坐悟道,并未违反园规。
管理修士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非但没有打扰,反而悄然在碎星湾外围布下了一些警示与轻微的防护禁制,示意其他修士莫要靠近惊扰,同时将此事上报。
百年光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守护与程墨深不见底的顿悟中,缓缓流逝。
四女的心境,也从最初的从容,渐渐生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牵挂。
“百年了……”望舒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抬头望向天穹,青云天的天光云影流转不息,但碎星湾仿佛被时光遗忘的一角,“主人这次顿悟,触及的恐怕不仅仅是时空道则的表层应用,而是在尝试叩问其更本质的奥秘,甚至……与这方天地的某些根源韵律进行深层调和。”
她的月眸中倒映着程墨周身那些变幻莫测的时空涟漪,带着一丝惊叹与忧虑。
惊叹于主人的悟性与机缘,忧虑于这种深层次蜕变伴随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句芒双手捧着下巴,翠绿的眸子一直没离开过程墨,温柔的声音带着坚定的信任:“主人的道,本就与天地时空紧密相连。如此长时间的共鸣,必有深意。我们能做的,就是守护好他,相信他。”
织命银眸深邃,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层时空涟漪,看到程墨意识深处那片正在缓慢重构、扩张的“道域”。
她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预见性的平静:“主人的积累早已足够,此番顿悟,是破茧成蝶的关键。只是这‘蝶变’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彻底。他与这片湖,这片天,乃至更广阔的法则网络,联系越来越深了。”她顿了顿,“复赛……似乎要接近尾声了。”
是的,九域新秀大比的复赛,那百万天骄汇聚的宏大擂台,历经百年角逐,已近尾声!
复赛的规则并非简单的单败淘汰。
为了更全面考验选手,赛制采用了积分循环与淘汰相结合的方式。
每位选手在初期会经历多轮随机匹配的擂台战,胜者获得积分,败者扣除。
积分累积到一定程度,或经过特定轮次后,便会进入更高强度的淘汰阶段。
即便如此,面对百万之巨的参赛基数,整个复赛流程也持续了近百年之久。
百年间,心络中关于复赛的战报、讨论、各路黑马与夺冠热门的分析,从未停歇。
永恒界域的年轻天骄们,在苏婉与幻时的带领下,早已投身于那波澜壮阔的擂台海洋。
紫霆的雷霆迅疾、月华的军阵铁血、金芒的庚金锋芒、韶华的五行治愈、绯音的幻音迷障……一个个名字伴随着一场场胜利或惨烈的失败,在参赛者与观战者中流传。
而作为永恒之城的城主,程墨的名字,也并未被人遗忘。
只是他的状态——“于螭吻垂钓园碎星湾畔顿悟,千年未醒”——成为了一则传奇般的轶闻,在好事者口中传播。
有人赞叹其道心坚定,机缘深厚;也有人暗自揣测,他是否错过了这届大比,或是遇到了瓶颈。
烛龙这千年来,大部分时间都抱着膝盖,坐在离程墨不远处的礁石上,赤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最初的赌气与不服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焦灼与关切。
她看着程墨的气息从清晰到缥缈,从稳定到与天地共呼吸,看着他修为缓慢增长,道韵日益深邃,心中那份属于太古龙神的骄傲,隐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
她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那个装满银月虾的玉桶,那是她百年前“战利品”,如今更像是某种……见证。
“笨主人……”她偶尔会用极低的声音嘟囔,“悟个道要这么久……擂台都要打完了……你的那些小崽子们倒是一个比一个拼命……”
她知道苏婉她们必定在奋力拼搏,心中既为她们骄傲,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本该带领她们、见证她们光辉时刻的主人,却在这里变成了一尊“石头”。
这一天,碎星湾上空常年流转的云纹,似乎比往日更急了一些。
远处青云天核心方向,隐约有更加澎湃激昂的灵气波动与法则震颤传来,还夹杂着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感受到的、万众欢呼的意念洪流。
织命忽然睁开了银眸,望舒也抬起了头,句芒和烛龙似有所感,齐齐望向青云天方向。
“最后一轮了。”织命空灵的声音响起,“决出最终十万决赛名额的最后一轮关键之战。整个青云天的法则似乎都被引动,在为最后的角逐加持、见证。”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程墨一直沉寂的、挂在腰间的“青风引”符牌,突然自发地亮起了柔和的青光,一道清晰的信息流通过心络的链接,直接投射在程墨的识海边缘:
“九域新秀大比复赛最终轮,积分决定性排名战,将于三个时辰后,于‘天罡演武界’核心‘定鼎峰’进行。请所有尚未被淘汰、且积分位于前二十万名的参赛者及其相关登记人员,做好最终准备与确认。”
信息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立刻唤醒程墨的意识,却让那包裹着他、与天地共鸣的深沉时空涟漪,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将裂前的一丝颤动。
沉寂的顿悟,与天地湖水的深度交融,似乎也在这股来自宏大盛会、关乎麾下子弟命运、以及自身作为登记领队职责的“外界”强烈波动牵引下,来到了某个微妙的临界点。
四女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程墨身上。
烛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赤瞳中光芒闪烁,不知是期待还是紧张。
织命银眸中命运丝线虚影流转,似乎在快速推演着什么。
望舒周身月华清辉微微荡漾,空间泛起涟漪。
句芒双手合十,春神生机无声扩散,抚平周遭因那信息波动而引起的细微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