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臣氏这些人开城门,帮治理,劝投降,桩桩件件都是记录在案的功劳。
这些功劳是实打实的,每一件都有书记官记在文书上,每一件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
即便赵子义杀了海路走廊十二万人,中臣氏这些人也没有任何反叛的迹象。
这些人赵子义要怎么杀?
许敬宗杀海路走廊十二万人,那是因为人家反叛了啊。
密谋的罪证一抓一大把,杀了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的平叛。
可中臣氏这些人呢?
说白了,人家是有功的!
开城门是不是功?帮忙治理是不是功?劝降北陆是不是功?
你杀有功之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无缘无故把他们杀了,史书该怎么写?
可现在好了。
把筑紫氏引过去,让他们去京都。
中臣氏这些人是京都的地头蛇,筑紫氏是外来户。
外来户要想在京都站稳脚跟,怎么办?
到时候许敬宗要做什么呢?
他只需要站在旁边暗示,等筑紫君直把中臣氏、大伴氏这些有功于大唐的家族全宰了,然后再把筑紫氏以“杀害大唐功臣”的罪名一并收拾了。
许敬宗说“下官明白”,他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赵子义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留下任何一个倭人。
只要许敬宗时刻明白这一点,他就能明白赵子义的每一个布局,以及自己该做什么。
而赵子义之前那句“以大唐皇帝、天可汗陛下的名义保证,只要你们不反叛,一定不杀你们”——那是整个布局里最巧妙的一步。
那是在给筑紫君直铺垫,暗示他,你是大唐扶持的。
但,又从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赵子义从头到尾没有说过“我要扶持你当代理人”,没有说过“我要让你取代中臣氏”,没有说过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承诺。
他只是用了一句“以皇帝的名义保证不杀”,就把筑紫君直的脑子引到了他自己想要的方向上去了。
那如果你杀了大唐的功臣——算不算反叛?
杀了记录在案的功臣,当然是反叛。你都反叛了,我再杀你,有问题吗?
他自己作死,那是他自己反叛,跟陛下的保证有什么关系?
筑紫君直那边也挑不出毛病——赵子义从头到尾没说过要扶持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脑补的。
你脑补的东西,凭什么算在别人头上?
所以赵子义给的,从头到尾都是暗示。
以皇帝的名义是暗示——让你觉得你是自己人。
家族多了是暗示——让你知道你要干掉谁。
看许敬宗同样是暗示——让你的这把刀有个主人在旁边盯着,确保他每一刀都砍在对的地方。
但赵子义有说什么吗?
没有。
李积把所有的关键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节点都在他的脑子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当最后一个节点也啪地一声卡进它该在的位置时,李积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从踏上九州岛的海滩就开始了?
还是更早?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算好了筑紫君直会脑补,算好了许敬宗会懂,算好了中臣氏那些人会死在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倭人刀下,算好了他最后收网的时候所有证据链都天衣无缝。
整个倭国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家族,在这个局里各自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而他们浑然不知,还都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脏!真他娘的太脏了!
不愧是杜如晦教出来的啊!
这他妈是杜如晦把看家的本领、私藏的绝活、连陛下都没用过的那些压箱底的脏招全传给了这小子一个人。
老杜啊老杜,你知不知道你教出来的这个学生,比你算人还要黑十倍?
杜如晦:你他妈!
安排完这些事后,赵子义回到了临时征用的官邸,屏退左右,一个人在几案前坐了下来。
案上摊着一张倭国地图,他对着这张地图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石见银山的大概位置在后世的大田市附近。
那座银山是倭国历史上最大的银矿,从1526年开始开采,一直挖到1923年才挖干净,足足挖了将近四百年,产出的白银一度占了全世界流通白银总量的相当比例。
不,准确地说,不止是“相当比例”——石见银山巅峰期的产量足以左右全球银价,是大航海时代全球白银供应的关键支柱。
这个银矿之大,已经不是“一座矿山”所能形容的,它是埋在倭国西海岸的一条白银巨龙。
而且倭国不止这一个矿,只是石见银山最大最出名罢了。
至于其他矿脉的具体位置,赵子义记不太清了。
但石见银山必须找到,不然他没办法交差。
对于赵子义个人来说,他这次征倭的主线任务是灭族。
从根子上彻底摧毁这个民族的未来。
但朝廷的主线任务可不是灭族,朝廷的主线任务是找到银矿。
李二可是被赵子义这个‘倭国有银山’的大饼画了十五年了。
正是因为这笔银子的诱惑,李二才把所有兵权交给他,把这场跨越海洋的远征交给他。
如果最后赵子义把倭国灭了,结果说好的银矿没找到,李二估计能把他掐死。
赵子义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一眼地图。
后世的大田市在岛根县的中部,靠近日本海,但他现在手里的这张地图连海岸线的走向都不准,更别说标注城市和山脉的具体位置了。
他想了想,让人找来了李晦。
李晦现在将作监少监,这次专管矿冶勘探。
他跟着赵子义来倭国已经一年了,在京都、难波、海路走廊各地都进行了勘探,确实发现了一些矿脉,但都是些小型铜矿和零星的金银伴生矿,储量和品位都远远达不到能向朝廷交差的水平。
李晦心里也急,如果找不到大型银矿,他作为将作监的随军,回去也是要跟着一起挨批的。
所以当赵子义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大致范围的时候,李晦的眼睛都亮了。
“石见国。”赵子义的手指在那个粗陋的圈上点了点。
“大概在这片区域,靠近北海岸。具体在哪我不知道,只知道那里一定有。你带着将作监的人出海,沿着这片区域一寸一寸地找。找到为止。”
“好的子义,我这就出发。我都快愁死了!”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官邸,去码头集结人手和船只。
他心里清楚,这是整个征倭战争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打赢了,大唐的国库从此多了一条白银动脉;打输了,赵子义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等了一整年,终于等到了这个任务,他绝不会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