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孺们牵着孩子、抱着婴儿、拉着老人,从城下的营地里涌出来,朝南方跑去。
她们的脚步声杂乱而密集,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迁徙的兽群。
被挤倒的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有人被踩了手惨叫一声缩回去,有人被撞翻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唐军阵前的时候,她们自动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往军阵上撞,而是顺着唐军留出的通道,乖乖地跑到后方被唐军看管起来。
这些女人早就被吓破胆了,哪敢朝着唐军的军阵冲?
事实上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如果逃跑的人群中混入了别有用心的人,带着武器冲击军阵,那唐军留出的这些通道就会变成致命的破绽。
但赵子义赌的就是这群被吓破了胆的妇孺没有这个胆子,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那些女人跑到唐军阵前的时候,几乎是绕着他走的,像水流绕过礁石,自然而然地顺着通道流向后方。
苏我虾夷站在城头上,看着他的盾牌一片一片地被抽走,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狰狞。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局面彻底失控。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下令:“开城门,让军士跟着她们冲!往唐军的军阵冲!”
城门打开了。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门口堆着的拒马被搬开,大队的倭兵从城门里涌出来,跟在逃跑的妇孺后面,借着人群的掩护向唐军的方向冲去。
苏我虾夷的算盘打得很清楚,既然盾牌要跑了,那就让盾牌在跑的过程中再发挥最后一次作用。
这些倭兵不需要打赢唐军,只需要借着妇孺的掩护冲到足够近的距离。
只要有一小撮人能撞进唐军的阵线里,京都城的围困就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李积自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站在后方的指挥台上,居高临下地把城门口涌出来的那股人流尽收眼底。
然后他下令了。
绞盘转动,弩弦拉满,比拇指还粗的弩箭被推上箭槽。
“床弩——准备!”
倭兵混在妇孺中间向前冲,越来越近。
从城门口到唐军阵前这片区域,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
倭兵们猫着腰躲在妇孺身后,试图用这种掩护缩小与唐军阵线的距离。
他们不断逼近,李积把距离压到了最佳射程,然后下令发射。
数百架床弩同时开火,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出去,穿透力强到一发弩箭能贯穿好几个人的身体。
这里面肯定有误伤。
正在逃跑的妇孺和冲锋的倭兵混在一起,弩箭不认人。
一支弩箭穿过一个倭兵的胸口之后速度不减,又钉进了他身后一个妇人的胸前。
那个女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冒出来的箭头,嘴唇动了动,然后倒在了地上。
她的孩子被压在她身下,啼哭着用手去推她的脸,她不回应。
唐军的弩手尽量瞄准,但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瞄准是一个奢侈的概念。
他们只能把箭矢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射,而那些地方既有倭兵,也有没来得及跑出去的妇孺。
但赵子义在乎吗?
生的机会已经给过她们了。
战争从来就不是干干净净的。
今天死在箭下,是命。
跑得掉的,活。跑不掉的,死。
唐军不是什么救世主,唐军是来杀人的。
赵子义从不标榜仁义,他只对自己的士兵负责。
大量妇孺在箭雨中倒下,但更多被射杀的还是倭兵。
倭兵们冲在最前面,暴露在床弩最密集的杀伤范围内,成片成片地被钉在地上。
然而有了妇孺的掩护,确实有不少倭兵冲到了更近的距离。
他们踩着倒下的尸体往前冲,脚下的泥土被血泡得打滑,每一步都溅起暗红色的泥浆。
三十步。二十步。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已经能看清唐军弩手的脸了。
可在往前,他们就做不到了。
二十步到十步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线。
那是唐军复合弓和双弦弩的交叉火力覆盖区。
当倭兵冲进这个距离时,迎面而来的不再是一支一支的弩箭,而是一整面由箭矢组成的墙。
那密度大到什么程度?
没有人能冲过那条线。
一天的时间。从清晨到傍晚,同样的场面在城下反复上演。
妇孺死的死,逃的逃,到了天色渐暗的时候,城外正面已经被清空了一大片。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女人的,有孩子的,有倭兵的,叠在一起,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僵硬。
有人还没死透,手指在泥土里无力地抓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但再也没有人从城门里冲出来了。
倭兵从城里涌出来的那股人潮已经彻底枯竭了。
反正正面已经没有妇孺的存在了。
要么跑到了唐军的后方被看管起来,要么死在了跑的路上。
而那些跟在妇孺后面冲锋的倭兵,已经全部倒在了从城门口到唐军阵前的那片空地上,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密集的地方,尸体叠了三层。
苏我虾夷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片被尸体铺满的空地,沉默了很久。
正面的妇孺已经被清光,他的末日就要到了,明天唐军就会攻城。
那些回回炮他今天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玩意砸城墙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昨天两轮烧了城下的妇孺,今天那些投石车还没怎么用,但上次石清水传来的战报里说得很清楚,那种燃烧弹能在几轮之内把一个山头烧成白地。
这城墙,这堵他以为能撑上至少十几天的城墙能扛住几轮?
三轮?五轮?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墙,石头缝里的泥土正在往下掉渣。
苏我虾夷以为唐军明天才会攻城。他错了。
过了子时,夜最深的时候,京都城内烧了起来。
不是意外失火,十几处火头几乎在同一时间燃起,火光从城内不同的方向同时蹿起来,像一朵朵橙色的恶花在黑夜里骤然绽放。
南门和东门外,唐军的回回炮已经开始轰鸣。
巨大的燃烧弹拖着长长的火尾飞向城墙和城内,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火油顺着城墙往下淌,把整面城墙烧成了一面火墙。
城内的夜空被染成了橘红色,黑烟滚滚升起,遮住了月亮和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