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我虾夷站在城头上,看着唐军的军阵在远处展开。
那支军队的展开方式跟他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不是乱糟糟地一拥而上,而是像一把巨大的折扇,从中间向两翼依次铺开,骑兵、步兵、弩阵、炮阵,一层一层,严丝合缝。
这支军队他完全看不懂,不是军队,更像是一台机器。
他知道正面迎战是不可能赢的,连给唐军制造一点麻烦都做不到。
他现在只想拖——拖几日,为苏我入鹿争取时间,让他跑远一些,把苏我氏的血脉带到唐军够不着的地方。
“大卿,唐军来了。我们该如何抵挡?”身旁的将领低声问道,声音里压不住地发颤。
苏我虾夷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城外那片黑色的军阵,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笃定。
“让那些贱民挡在唐军前面就行。他们自诩天朝上国,标榜仁义道德,不会对这些平民随便动手的。
等他们被平民拖住了脚步,阵型散乱了,再找机会派人摸过去偷袭。”
“那唐军要是不管不顾,对他们动手了呢?”将领问。
苏我虾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也很冷。
“呵呵,那唐军面对的,就不只是我苏我氏一族了。”
他转过头,看着提问的将领。
“对平民动手——他们的‘大义’就没了。不管他们打出什么旗号来,只要对这些女人孩子下手,整个倭国都会变成他们的敌人。
他们会面对一个遍地都是反抗的倭国,今天这里杀几个巡逻兵,明天那里烧一座粮仓,永无宁日。
他们能把倭人全杀光不成?”
他越说越自信,那种自信是建立在他对汉人几十年了解之上的。
他知道大唐是一头巨龙,但巨龙有自己的规矩。
第一,他认为大唐这次出兵,讨伐的是他苏我氏,不是倭国,不是天皇,不是倭人百姓。那些老弱妇孺只是被裹挟在战争中的人,唐军如果对他们挥刀,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变了
第二,汉人骨子里有道德的束缚。他们从小读圣贤书,讲的是仁者爱人,是“不杀无辜”,是“以德服人”。这种道德文化上的枷锁,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它捆住的是唐军的手脚和刀锋。
第三,也是最务实的一点。大唐如果打完仗想统治这里,是需要人的。你把人都杀光了,统治谁?统治一片焦土和满山的坟堆吗?
苏我虾夷想错了吗?
没有。
如果没有赵子义,他的判断一丝一毫都没有错。
没有赵子义,大唐根本就不会出兵倭国。
遣唐使会一批一批地从海对面过来,把大唐的技术、制度、文化一船一船地运回去。
大唐的朝廷会热情地接待这些虚心求教的使者,然后把自己的好东西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们。
没有赵子义,倭国这条毒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咬向中原。
用从中原学来的冶铁技术打造刀剑,学来的兵法训练军队,然后用这些东西反过来屠戮子民。
只不过,对面有一个穿越者。
而倭国,是所有华夏穿越者必刷的副本!
这不是什么军事理论,不是什么战略分析,这是穿越者圈子里的铁律。
你可以穿越到任何朝代、任何地点、任何身份,但只要你是个华夏人,穿越到了古代,倭国这个副本你早晚都得刷。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这是刻在每一个华夏穿越者基因里的使命。
只不过,苏我虾夷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牌并非毫无作用。
唐军确实犹豫了。
当黑压压的军阵推进到离京都城还有不到千步的时候,前排的士兵终于看清了那道人墙的组成。
不是青壮,不是倭兵,甚至不是被临时武装起来的平民。
全是女人。是孩子。
女人怀里抱着的婴儿还在吃奶,大一点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被母亲一把拽回来死死按在怀里。
唐军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让唐军杀青壮,无论是平民还是倭兵,杀起来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让他们杀女人和小孩,那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对于大唐来说,不像过去的草原有五胡乱华这种深仇,倭国跟大唐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仇恨。
所以他们难以毫不顾忌的对倭国的女人孩子下手。
杀青壮是战斗,杀妇孺是屠戮。
战斗可以让人热血沸腾,屠杀只会让人手脚冰凉。
这也就是赵子义领着他们,敢喊出诸般因果尽加吾身。
你换个将领看看?
所以苏我虾夷的道德绑架,还是暂时延缓了唐军的脚步。
死神军倒是不会犹豫,他们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犹豫”这个选项。
只要赵子义没有交代不杀,那他们就会杀掉面前阻拦他们的一切活物,或者死物。
毕竟民间传说,鬼差见了死神军都得敬个礼再走。
赵子义能感受到这种氛围。
他骑在马上,目光从自己麾下的军阵中慢慢扫过。
骑兵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步卒们握着刀柄的手指反复收紧又松开。
沉默——一种黏稠的、沉重的、带着道德重量的沉默,从军阵的这一头蔓延到那一头。
这不是怯战,不是抗命,这是人性。
而人性,恰恰是一支军队最珍贵也最脆弱的部分。
李积的眉头也皱成了一个川字。
让一支精锐的正规军去杀手无寸铁的妇孺,这已经不是战术问题了,这是道德问题。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战法来解决眼前的局面。
褚遂良站在赵子义身后不远,手里拿着笔。
那支笔他握了大半辈子,写过奏章,写过檄文,写过诗词歌赋,从来没有抖过。
但此刻他在抖。
他没有看那些妇孺,他看的是赵子义。
他在等赵子义的命令。
如果赵子义下令杀这些人——他该怎么记?
他是此次征倭的行军书记,负责真实记录战事的一切。
这一笔记下去,赵子义就将背负屠杀妇孺的名声。
这问题可就大了!
即便陛下力保,即便陛下顶着所有压力把赵子义护得滴水不漏,这种做法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被朝野、民间接受。
世家大族会抓住这个黑点疯狂弹劾,言官们会写一篇又一篇的奏章骂他是屠夫,民间会流传关于他残暴嗜杀的歌谣,读书人会在他所有的功绩后面加上一句“然屠妇孺,失仁人之心”。
历史会把他写成一个对手无寸铁得妇孺举起屠刀的刽子手。
就算自己不记,这事也不可能捂住。
几万人的军队,几万双眼睛,几万张嘴,还有大量得世家子弟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