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骑在马上,环视着战场。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土地上。
他在马背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然后用倭语喊了一句。
“跪地投降不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传得很远。
赵子义喊完之后,他身边的唐军士兵也跟着喊了起来,用倭语,一字一顿地,喊出了那句话。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倭人猛地抬起头,眼泪和泥土糊了一脸,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着越来越多的唐军喊了起来,声音像波浪一样在战场上扩散开去,从一个方阵传到另一个方阵,从步卒传到骑兵。
“跪地投降不杀——”
倭人如蒙大赦。
有人嚎啕大哭,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磕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还在不停地磕。
有人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想去抱唐军士兵的腿,被横刀挡了回去,但脸上依然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片战场上,死亡的阴影太重了,重到“不杀”这两个字在倭人耳朵里已经不是命令,而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是的,唐军都会一些简单的倭语。
那些世家子,你可以说他傲,说他横,说他坏,但你绝对不能说他们菜。
更何况,能被世家塞到赵子义这里跟着他征倭国的,那都是家里重点培养的子弟。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不仅仅是门第和势力,还有一代一代砸钱砸资源培养出来的真本事。
在这个时代,识字率并不低,但识字和读书是两码事,认识几个字不难,但能读经史子集、能做文章诗赋,那就不容易了。
哪怕到了后世,你随便拉一个普通人去读《洛神赋》
能全篇认下来字的有几个?
能翻译全篇意思的又有几个?
而这些世家子,快速掌握一门新语言的基础会话,自有一套成熟的学习方法,无非是注音、翻译、跟读,几天就能上手。
唐军也不需要掌握太复杂的倭语,有几句简单的就够用了。
再加上,还有赵子义。
哪个后世人没有经过小日子爱情动作片的文化洗礼?
什么“雅咩蝶”、什么“嗦蝶嘶捏”、什么“一库”——他也挺熟的。
只不过,赵子义说出来的这些倭语,跟这个时代的主流倭语差别很大。
这个时代的倭语,尤其是京都一带的贵族和官方用语,其实跟大唐某些地方的方言相当接近,语言里掺杂了大量从大唐借来的词汇和发音,听着甚至有点耳熟。
而赵子义说的倭语,更像这个时期关东地区阿伊努族的语言。
但这一点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尴尬,反而让这些世家子对赵子义佩服不已。
他们知道赵子义博学,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赵子义居然博学到这种地步。
连倭国的小语种都了解。
当然,没有人知道真相。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天微微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完全升了起来,淡金色的,软软的,照在这片被烧焦和血浸透的山坡上。
马场山还在熊熊燃烧,火势经过一整夜,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借着晨风又旺了几分。
火焰在山顶上跳跃,黑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风中歪斜了一下,又直了回去。
远远望去,整座山像一根正在燃烧的巨大火炬,山上的树木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偶尔有烧断的树枝从树干上脱落,带着一路火花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巨响。
已经没有倭人继续抵抗了。
但跪地的倭人也不算多。
大部分人,都已经葬身火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焦臭,那是大规模焚烧人体之后特有的味道,浓烈到让人觉得鼻子里被灌满了某种黏稠的物质。
李积和赵子义并排站立。
两人站在一片稍微高一点的坡地上,晨风吹过来,带着灰烬和火星,落在两人的肩甲上。
两人就这么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李积的目光越过那片跪着的人群,越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焦尸,落在马场山上。
火还在烧,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子义啊,三天,三场火,烧死了近五十万人。”他顿了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了一句,“杀孽太大,伤天和了。吾与你,恐要折寿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在看到五十万条人命在他眼前化为焦土之后,发出的一种最朴素的感慨。
他相信因果,这个时代几乎人人都信。
杀一人是为罪,杀万人是为雄,但杀五十万,这就不是雄不雄的问题了,这是在天地的账簿上划下了重重的一笔,这一笔,迟早要还的。
赵子义看了一眼李积。
他看到这位老将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那些皱纹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显得特别深,深到像刀刻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沉默了片刻。
“折寿?杀他们折寿我也认了!李叔不必忧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手指指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指向马场山上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的手指稳稳地指在那里,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诸般因果,尽加吾身!”
似乎天地都听到了这句话,风突然大了一些,带着灰烬和火星,撩起他披风的一角。
李积听到这句话,侧过头看向赵子义,眼睛里闪过一道难以掩饰的震动。
征战几十年,他见过太多人。
有人在阵前慷慨激昂,那是为了让士兵去送死;有人战后痛哭流涕,那是做给别人看的;有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算的全是利益得失。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说“诸般因果尽加吾身”,李积知道他听懂了,五十万条人命的因果,他听懂了这个分量,然后他一个人扛了。
在这个人人都信天理循环、信因果报应的时代,说这种话不是在装豪迈,是在签一张用自己余生乃至身后事来抵押的账单。
这个时代说这话,众人是绝对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