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们几乎不说话，只有弦声和箭矢飞出去的破空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跑出来的倭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有的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伤了腿在地上爬着往前挪，然后被第二支箭钉死在地上。
没有人能跑出超过两百步。
火光照亮了这一切。
直至天亮。
骑兵回营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冒出来，光线是冷的，淡金色的，照在这一片被烧焦和血浸透的土地上。
马蹄踩过的地方，泥土被血泡得发黑，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
骑兵们身上又添了一层新的血污和烟灰，马匹也累得直喘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唐军大营上空飘着一股浓烈的烤肉味。
那股味道就这么顽固地飘在空气中，甜的，腻的，带着蛋白质被高温烧焦之后特有的那种让人反胃的焦香。
营地里的大火已经熄灭了。
烧了整整一夜，能烧的都烧干净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偶尔还有几缕细细的黑烟从灰烬里升起来。
营地的地面被烧得龟裂，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还冒着热气。
等营地的温度彻底冷却下来之后，唐军开始处理尸体。
大帐内。
赵子义召集众人。
他站在主位上，扫了一眼帐中的将领们，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那是闻到了猎物的野兽才会有的光。
“来而不往非礼也。”赵子义开口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倭人昨晚夜袭我们——”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帐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半度。
“今晚我们也夜袭他们。”
众人的眼里放了光。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些笑意各不相同，但都带着同一种情绪。
终于轮到我们了！
赵子义转向李积：“李总管，白天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今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马场山的位置轻轻叩了叩，“咱们火烧马场山。彻底将石清水的倭人全歼。”
“诺！”
“骑兵还是由我带队，堵住他们逃回京都的路。夜袭具体如何安排，李总管你来布置。”
李积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接过了指挥权。
他展开地图，手指在上面移动，开始逐条布置今夜的夜袭安排。
各个营的出发时间、进攻路线、火器的投放位置、骑兵的拦截位置，一条一条从他嘴里流出来，稳稳当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众将围在地图周围，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问一句，李积一一作答。
大帐里的气氛沉稳而高效，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马场山。
苏我入鹿兴奋了一夜没睡。
他站在山上的临时营地里，远远望着唐营方向那片冲天的大火，火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来回踱步，搓着手，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等着石川麻吕回来给他汇报喜讯。
这么大的火，烧了一整夜，肯定是成了！
唐营至少被毁了一半，辎重粮草全烧光了，唐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发动进攻。
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天亮了。
石川麻吕没有回来。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阳光把山上的树木照得发亮，那条通往唐营方向的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直等到快中午，依旧没有一个人回来。
苏我入鹿站在营地边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让人搬了把椅子来，坐在那里等，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等到影子缩到了脚底下，还是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估计是昨夜战果太好，彻底激怒了唐军，石川麻吕他们被唐军追杀了。
肯定是追杀得太急，来不及回来报信。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然后终于扛不住了。
一夜的兴奋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一旦那股亢奋的劲头过去，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他的眼皮往下拉，把他的脑子泡成一团浆糊。
他一头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夜里。
醒来的时候，营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跳动着微弱的光。
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阴影，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哪，想起了昨晚的大火，想起了石川麻吕还没有回来。
然后他想起来，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呢？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刚好，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士兵回来了一部分。
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石川君呢？”他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低声回了一句：“没有打探到石川大君的消息。”
另一个士兵补充道：“我们试图靠近唐军大营，但凡是靠近的……没有一个回来的。”
苏我入鹿的脸色变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被角，指节微微发白。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不管石川麻吕是成是败，总该有个消息。
就算是战死了，就算是被追杀得满山跑，也不至于一个逃回来的人都没有。
两万精锐加三万浮民，五万个人，五万人啊！
就是五万只蚂蚁，一脚踩下去也得跑掉几只吧？
一个都没有？一个都回不来？
还有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什么叫“凡是靠近唐军大营的没有一个回来的”？
唐军大营周围是有毒蛇还是有厉鬼？
怎么会一个都回不来？
他站了起来，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各种念头在疯狂地翻涌。
昨夜的冲天大火他不会看错，那是真真实实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难道石川麻吕跟唐军同归于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即便是同归于尽，也不至于一个逃回来的人都没有吧？
五万个人，总有几个怕死的，总有几个腿快的，总有几个运气好的。
怎么可能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他不停地想着其中的关键，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