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北,福轮镖局门口那对左雄右雌的石狮子,本该威风凛凛,此刻却像被人偷偷灌了半斤黄酒——左边那只歪着脖子,嘴角还沾着粒没擦净的芝麻,活像刚听完隔壁王婆讲“寡妇招婿”的荤段子,笑得失态;右边那只倒是挺直身板,可眼珠子被人用炭条画成两个黑圈,配上一脸严肃,反倒显得格外滑稽。
苏凝牵着马站在阶下,仰头看了足足三息,才憋出一句:“这狮子……比唐少羽的脸还绷不住。”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温润如玉的轻咳:“苏姑娘此言差矣。唐少羽的脸,是绷得住的——只是绷得太紧,昨儿在万红庄外打了个喷嚏,当场裂了道细缝,今早请了三位绣娘补妆,才勉强撑住体面。”
花满楼缓步而来,紫竹杖点地无声,衣袖拂过晨光,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梅子香。他虽目不能视,那双耳朵却比福轮镖局后院那只总在卯时准时打鸣的芦花公鸡还灵。
苏凝噗嗤一笑,正要接话,忽听镖局里炸雷般的吼声响起:“——福轮镖局!今日不交人,老子就拆了你们这破狮子,拿回去当夜壶!!”
吼声未歇,大门“哐当”洞开,涌出七八条彪形大汉,为首者赤膊露胸,胸口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鳞江蛟,腰间挎着把九环大刀,刀环叮当作响,活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狗摇尾巴。
三江帮古烈。
他一脚踹翻门槛边的石墩,震得尘土飞扬,指着苏凝鼻子就骂:“就是她!寒星门那个小贱婢!五年前在梅镇,害死我儿古松涛!今儿不拿她抵命,老子放火烧了你这福轮镖局的旗杆,让它改行当烤肉签子!!”
苏凝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掉的桂花糕,她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古帮主,您这嗓门,比我老家灶膛里烧劈柴还旺。不过……您儿子古松涛?我记得他当年在梅镇赌坊输光裤子后,自己写了张‘生死状’按手印,说‘若再输,愿化灰随风’——昨儿我路过乱葬岗,还真见着几撮灰,风一吹,飘得比您这刀环还欢。”
古烈脸涨成猪肝色:“胡说!我儿是被你们寒星门毒杀的!”
“毒?”苏凝又掰一块糕,指尖一弹,碎屑精准落在古烈鼻尖上,“您闻闻,这桂花糕里,有您儿子最爱喝的‘醉春风’味儿么?没有吧?那您儿子的死,怕是跟这糕一样——表面甜,里头馊,全是他自己酿的。”
古烈气得浑身发抖,九环刀“呛啷”出鞘,刀锋直指苏凝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剑鸣破空而至——
“叮!”
一枚铜钱不偏不倚正中刀尖!
“当啷!”古烈虎口剧震,九环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对面茶摊的蒸笼里,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包“噗”地爆开,汤汁溅了老板一脸。
众人循声望去——街角屋檐上蹲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手里把玩着三枚铜钱,正咧嘴笑:“古帮主,您这刀太沉,不如改行卖包子?蒸笼比刀鞘敞亮,还省火。”
正是石惊寒。
他脚边蹲着一只蟋蟀,正对着古烈“嘶嘶”叫,活像在喊:“来啊!单挑!我让你三只脚!”
古烈暴怒:“哪来的野小子?!”
“野?”石惊寒一跃而下,拍拍裤腿灰尘,“我这人,比福轮镖局的招牌还正经——招牌上写着‘福轮’,我名字里带着‘惊寒’,合起来就是‘福轮惊寒’,听着就吉利。”他顿了顿,挠头,“哦不对,是‘惊寒福轮’,听着像‘惊寒扶轮’——扶着轮子走,多稳当。”
围观百姓哄堂大笑。古烈气得想吐血,抄起旁边一根晾衣竹竿就要冲。
“且慢!”一声清叱自长街尽头传来。
凤清瑶与凤清萍并肩而来。五年过去,凤清瑶眉宇更见凌厉,一袭素白劲装,腰悬寒星剑,步履如冰河裂岸;凤清萍却截然不同——杏红褙子,金丝绣鞋,鬓边簪着朵新鲜茉莉,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鼻:“姐姐,我刚蒸的豆沙包,趁热吃一口?”
凤清瑶眼皮都没抬:“不吃。你这包子里,怕是掺了三江帮的眼泪。”凤清萍眨了眨眼:“那得先让他们哭出来才行呀。”她转过身,笑盈盈地望向古烈,“古帮主,听说您儿子临死前,托人给您捎了封信?”
古烈一愣:“信?什么信?”
“喏。”凤清萍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展开念道:“爹,儿在梅镇赌坊赢了三百两,已雇船回扬州娶亲。那寒星门的苏凝女侠,人美心善,曾借我十文钱买糖葫芦,至今未还——儿甚是想念她。儿松涛,绝笔。”
全场一片寂静。
古烈张着嘴,活像条离水的鱼。
凤清萍合上纸,轻轻吹了口气:“您瞧,这墨迹都干了五年,您儿子的喜帖,怕是早糊在扬州码头的咸鱼筐底下了。”
古烈一个趔趄,险些栽进蒸笼里。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朗笑:“好!解气!”
唐少羽身着锦袍玉带,摇着折扇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四个捧剑童子,那阵仗比迎亲还要足。他的目光扫过苏凝,又掠过石惊寒,最后停在凤清萍手里的食盒上,笑意温润:“凤二小姐,这豆沙包……可否分我一个?”
凤清萍嫣然一笑,掀开食盒盖:“唐公子请——不过得先答我一问:您这扇子,扇的是风,还是……醋?”
唐少羽笑容一僵。
他强笑道:“自然扇风。”
“哦?”凤清萍夹起一枚豆沙包,轻轻一捏——馅儿竟从另一头挤出,拉出长长一条金丝,颤巍巍悬在半空,“您瞧,这豆沙包,馅儿往哪儿跑,全看手怎么捏。您这醋……怕是也快溢出来了。”
唐少羽脸色铁青,折扇“啪”地合拢,转身便朝石惊寒走去,声音压得极低:“小子,苏姑娘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石惊寒正蹲着逗蟋蟀,闻言头也不抬:“唐公子,您这扇子扇得再勤,也扇不干醋坛子。不如学学我——”他掏出个破陶罐晃了晃,“我这罐子,专治各种酸。”
唐少羽冷笑:“是么?”话音未落,他忽然欺身而上,右手如电,直扣石惊寒咽喉!这一招“秋水断虹”,乃秋水山庄秘传,快如闪电,狠如毒蝎!
可石惊寒连眼睛都没抬,只左手随意一拨,右手顺势一引,脚下微错半步——唐少羽整个人便如陀螺般原地猛转三圈,收势不住,“咚”一声撞进福轮镖局门口那尊歪脖子石狮子怀里!
“咔嚓!”狮子脑袋应声而落,咕噜噜滚到唐少羽脚边,黑眼圈正对着他,仿佛在说:“兄弟,你比我还能绷。”
唐少羽满脸灰土,头发散乱,冠带歪斜,活像刚被雷劈过的草鸡。
全场死寂三秒,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哄笑。
石惊寒拍拍手站起来,叹气:“唐公子,您这招‘秋水断虹’,我看该改名叫‘秋水断头’——断的不是虹,是您自己的面子。”
凤清瑶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石少侠,好一手‘借力打力’。这功夫……不像寒星门,也不像云海山庄。”
石惊寒挠头:“掌门前辈,我这功夫,叫‘石氏擀面杖法’——揉、按、推、拉,全靠手感。您要是不信,我给您揉个面团?保准比唐公子的脸还光滑。”
凤清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又迅速压平。她目光扫过苏凝,见她正低头掩嘴偷笑,耳根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秦淮河的星光。
凤清瑶心头微叹:这丫头,心早飞了。
她没说话,只缓缓解下腰间寒星剑,递给苏凝:“凝儿,剑给你。若有人再敢辱你,不必留手。”
苏凝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就在这时,陆小凤摇着折扇踱步上前,扇面一展,露出新题墨字:“幽冥盟·三江帮·归元秘典”。他目光扫过古烈腰间那块暗青色令牌,令牌背面,赫然刻着半枚残缺的赤龙图腾。
“古帮主,”陆小凤笑意温润,“您这令牌,是幽冥盟旧物吧?三年前,他们覆灭时,最后一支残部,就藏在三江水道底下——靠吸食江底腐莲瘴气续命。您儿子古松涛,可不是死在梅镇,是死在您自己船上,被那‘腐莲瘴’反噬,七窍流黑血,对么?”
古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小凤收扇,指向石惊寒,“石少侠怀里的蟋蟀罐,内壁刮下的泥,混着腐莲香与赤龙砂——跟您令牌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石惊寒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罐子:“这罐子……是我祖母腌梅子用的旧陶罐,莫非她老人家……早跟幽冥盟有生意往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陆小凤却神色一正:“石少侠,苏姑娘,凤掌门——幽冥盟余孽未清,《归元秘典》下落未明。万红庄地宫之下,恐怕不止一座归元谷。我冰人馆愿与寒星门、云海山庄联手,共探真相。”
凤清瑶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石惊寒,又落在苏凝脸上。少女正望着石惊寒,眼神澄澈,毫无犹疑。
她终是颔首:“可。”
唐少羽挣扎着从石狮子怀里爬出来,冠带歪斜,锦袍沾泥,活像只被拔了毛的孔雀。他盯着石惊寒,一字一句:“姓石的,你等着。”
石惊寒正把蟋蟀罐递还给苏凝,闻言咧嘴一笑:“唐公子,您这话说得,比我祖母腌梅子还酸。不过嘛……”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蜜饯梅子,“您要是真等不及,不如尝颗梅子?酸得叫人清醒,甜得叫人心明。”
唐少羽气得眼前发黑,转身要走,却被脚下那尊断头石狮子绊了一跤,“扑通”摔进福轮镖局门口的排水沟里,溅起一片浑水。
凤清萍掩嘴轻笑,从食盒里取出一枚豆沙包,轻轻放在石惊寒掌心:“石少侠,尝尝吧。这馅儿是我亲手熬的——甜里带着韧劲儿,韧里藏着柔意,像不像……某个人?”
石惊寒低头看着那枚圆润饱满的豆沙包,又抬头望向苏凝。少女正望着他,眼里映着春日的阳光,也映着他自己傻乎乎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方玄的话:“江湖最硬的不是玄铁剑,是人心;最软的不是寒晶刃,也是人心。”
他咬了一口豆沙包,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落到心口。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蟋蟀罐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罐底那行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小字,在日光下悄然浮现:
赤龙洞,寅时开,莫要迟。
——迟者,非误时辰,乃误人心。
石惊寒怔住了。
苏凝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腕上一道旧疤——那是五年前赤龙洞坠崖时留下的,早已结痂,却仍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小龙。
“石惊寒,”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这次,别再迟了。”
石惊寒握紧那枚温热的豆沙包,也握紧了她指尖的温度。
福轮镖局门口,歪脖子石狮子静静躺着,断头处露出新鲜的茬口,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可阳光慷慨,正一寸寸把它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