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云雾缭绕、烟霞缥缈之处,深藏一片清幽绝俗、恍若世外仙源的山谷,世人皆称其为“医圣谷”。据古老传言,此处不仅汇聚天下奇药仙草,四季灵气氤氲,更有一位医术通神、近乎仙人的绝世高人隐居其中,传说有活死人、肉白骨、逆天改命之能,江湖中人多有耳闻却难得一见。
独孤绝浑身无力地伏在马背之上,脸色青白交加、唇色发紫如墨,呼吸间气息急促紊乱,显是身中奇毒已深。他勉力抬了抬沉重如铁的眼皮,气若游丝地低声嘟囔,声音几乎散在风中:“香凝……你这次真能确定,这地方解得了我身上的毒?可千万别又像上回那样,稀里糊涂闯进你师父那个专门研制‘男人变女人丹’的古怪分舵啊……”
柳香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中马鞭凌空轻挥,啪地一声清脆作响:“就你话多!医圣谷主可是连武林泰斗黄玄前辈都敬若神明的医道圣手,岂是那些旁门左道可比?”她忽然声线一低,唇角弯起一抹狡黠又带着几分俏皮的弧度,“再说了——你若真变成个姑娘,我倒要看看陆小凤那家伙,还敢不敢整天‘独孤兄、独孤兄’地喊你。”
“他敢!”独孤绝虽已虚弱不堪,却仍强撑着比出一根中指,咬牙切齿道,“那混蛋上次信誓旦旦说要给我说门亲事,结果领来的是西门口那个卖烧鸡的王寡妇!还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烧鸡店里香气浓’——我看他就是存心要看我笑话!”
一路说笑之间,一行人不知不觉已抵达医圣谷入口。只见一块高约丈许的青石碑巍然矗立于苍松翠柏之间,其上以遒劲笔法龙飞凤舞刻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病者止步”。
“哈?”陆小凤捻了捻他那两撇精心修剪、形似眉毛的胡子,满脸困惑与玩味,“这到底是悬壶济世之地,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阎罗殿门?”
一旁的花满楼轻摇折扇,白衣如雪,温文尔雅地含笑解释道:“陆兄此言差矣。这四字之意再明白不过——没病别来添乱,有病速死——哦不,是速速前来求医。”
众人正说笑间缓步踏入谷中,忽听前方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声震山谷、回音不绝:“此路不通!”
定睛望去,只见三人呈“品”字形拦在道路中央——一个面如重枣、身材魁梧宛若铁塔的红脸巨汉(司马烈),一个面色阴鸷、眼带戾气、身着青袍的中年道士(羊舌寒),还有一个身形瘦高、浑身笼罩在宽大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冷眼的的神秘人(段无殇)。这三人,正是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恶名昭彰的“混世三魔”!
“哟,这不是羊舌道长吗?”陆小凤笑吟吟地踱步上前,一边捻着胡子一边上下打量对方,“上次毒龙谷一别,您不是信誓旦旦说要闭死关炼制长生不老丹吗?怎么,难道是丹炉炸了、仙丹炼糊了,才不得不提前出关?”
羊舌寒冷哼一声,宽大袍袖无风自动,隐隐有黑气缭绕:“陆小凤,休要在此耍弄口舌。我等今日是为求医而来,识相的就速速退开,莫要自寻死路!”
“求医?”柳香凝冷笑一声,纤纤玉手已悄然按上剑柄,目光如冰,“就凭你们三个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魔头,也配踏进医圣谷这等清净圣洁之地?”
司马烈猛地一拍胸膛,声如洪钟喝道,震得两旁树叶簌簌而下:“老子修炼铁布衫不慎走火入魔,如今心脉逆行、气血翻涌,再不得医治,怕是真要改名叫‘司马裂’了!”
段无殇阴恻恻地接口,声音如寒冰刺骨、不带一丝人味:“我因轻功太快,经脉难以承受内力运转,如今一运功就浑身抽筋——江湖朋友‘厚爱’,送了个绰号叫‘段抽筋’。”
羊舌寒的情况最为凄惨,他捂着胸口不停咳嗽,喘息间带着缕缕黑气,连脚下的青草都微微发黄:“我强练幽冥心法遭其反噬,如今每天半夜打嗝都带毒烟……已经不小心熏死三只路过的野猫了……”
正当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如弦之际,谷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平和的轻叹,如清风拂过竹林,瞬间冲淡了肃杀之气:
“都进来吧。”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悄然立于翠竹小桥之上。他手持白玉拂尘,衣袂飘飘,神情淡然超脱,仿佛早已看尽红尘生死——正是医圣谷主。
“三魔虽恶,但病不分善恶。”谷主语气平静如水,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若是你们敢在谷中动手,便永世不得再入此门。”
三魔彼此对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终于勉强点头应允。
谷主转身徐徐引路,步履从容如行云流水,边走边淡然道来,字字清晰如鉴:“司马烈,你铁布衫练岔了气,心火过旺,三年内必爆血管而亡;段无殇,你轻功根基不稳,强求速度,五年内必定全身瘫痪;至于你——”他目光转向羊舌寒,微微摇头,“强行将紫薇软剑与幽冥毒功融合,毒已侵魂蚀骨,七日内必定毒气攻心,届时神仙难救。”
三魔闻言,无不脸色大变。
听闻此言,羊舌寒原本强作镇定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宣纸,额间与脊背顷刻渗出涔涔冷汗,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突然,他猛地伸手指向静立一旁的独孤绝,嗓音因急切而嘶哑破裂,厉声喊道:“是他——他身上有幽冥碧血珠!这乃天下至宝,解毒圣物,必能解我身上这剧毒!”
“你想强抢?”谷主神色未变,只微微摇头,语气如古井无波,“你可知这碧血珠乃地藏阁镇阁之宝,早已通灵认主,不认外敌?若强行夺取,非但无法驾驭,更必遭其反噬,落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之下场。”
“我不信!”羊舌寒双目赤红,骤然暴起发难!手中那柄紫薇软剑应声出鞘,如毒蛇腾跃、疾电破空,直刺独孤绝心口!
谷主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只袍袖轻拂,弹出一枚浑圆石子。
“叮——!”
一声清越激鸣回荡四野,那石子不偏不倚击中剑尖。羊舌寒只觉一股庞然巨力自虎口贯入,整条手臂酸麻剧震,软剑应声脱手飞出,“夺”地一声深深扎入旁边一棵百年古树的虬结枝干——
骇人一幕随即发生:那古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萎,茂密叶片由苍翠转为枯黄,纷纷簌簌坠落;粗壮枝干亦在瞬息之间干瘪皲裂,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抽干了全部生机,顿成枯木!
“这……”一旁的三魔看得心惊胆战、目瞪口呆,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骇得说不出话来。
“石子上淬了你的毒。”谷主声调平稳如旧,字字清晰,“现在,你只剩六天半可活了。”
羊舌寒面如死灰,浑身难以自控地颤抖,踉跄着连退数步,几乎瘫软在地。
谷主转而望向独孤绝,神色渐凝:“你体内所中之毒极为复杂诡异,寻常药物难解,需以阴阳调和之法运转周天,方能彻底根治。且此毒毒性阴诡,与当年黄玄所中的‘幽冥引’系出同源……依老夫推断,幕后主使,应当就是幽冥盟残部‘玄影阁’。”
“玄影阁?”陆小凤眯起双眼,指间轻轻摩挲白玉酒杯边缘,“是那个以玄铁镖下战书、行事诡秘无踪的组织?”
“正是。”谷主微颔首,目光深远似海,“他们以黄玄旧物为饵,步步为营,引你们入局。”
独孤绝下意识握紧怀中碧血珠,沉声追问:“那‘孤影’……”
“就在他手中。”谷主低声应道,语带深意,“唯有至纯心脉能与碧血珠共鸣,方有机会真正开启那部旷世秘典。”
是夜月明,万籁俱寂,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银霜。
独孤绝于客房静坐调息,忽闻窗外传来细微异响。他佯作未觉,依旧阖目凝神,直至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果然是去而复返的三魔!
“小子,交出碧血珠!”司马烈一声厉喝,拳风刚猛如雷,直扑面门!
独孤绝正欲起身迎战,忽听头顶“轰”地一声巨响——屋瓦炸裂,木屑纷飞间,薛冰手持双刀凌空而降,衣袂飘舞似惊鸿掠影;秦风紧随其后长剑出鞘,剑光清冷如电,划破夜色!
“等你们好久了。”薛冰冷笑一声,刀锋直指三魔,“老陆早就料定你们贼心不死,特命我们在此守株待兔。”
原来陆小凤早已暗中布署,命薛冰、秦风潜伏于客房四周,只待三魔自投罗网。
霎时间刀光剑影交错纵横,不过片刻,三魔已渐感不支,周身多处见红,只得狼狈溃逃,遁入茫茫夜色。
次日清晨,谷主亲自端来一碗墨色汤药:“此乃‘清心阴阳汤’,佐以碧血珠服用,可暂缓毒性发作。”
独孤绝接过药碗轻嗅,顿时眉头紧锁,苦笑:“您这药……闻着怎么像是馊了的豆腐?”
“良药苦口。”谷主微微一笑,捋须淡然,“总比你半夜打嗝喷出毒烟要好——那烟劲猛烈,常人难以招架。”
柳香凝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上前一步追问:“前辈,您方才所说的阴阳调和……究竟该如何施行?”
谷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徐徐捋须答道:“需寻一位天生至阴之体的女子,以自身内力为引,徐徐交融,缓缓贯通……然——”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柳香凝,“此事重在自然成就,万万急迫不得。若强行施为,非但于事无补,更会重损二人根基。”
独孤绝一听,连忙使劲摆手,满脸拒却:“别别别!那样的话,我宁愿继续打嗝喷毒烟!总比拖累旁人强!”
他夸张神态与语气顿时惹得满厅哄笑,一时紧绷气氛纾解大半。
而千里之外,幽深山洞之中,黄玄冷不防又打出一个响亮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喃喃低语:“奇怪,近来为何喷嚏连连?莫非是哪个债主又在念叨我欠他的那几坛陈年酒钱了?”
说着,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远不及心中那股翻涌的苦涩。他怔怔地望着洞外,只见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天际,银辉洒落,映照着他孤寂的身影。月光如水,却洗不尽他眼底的沧桑与悔恨。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良久,他才低声自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殷切期望:“医圣啊医圣……你若在天有灵,可千万要指引他,别让他……重走我当年的老路。”这叹息既是对过往的追悔,亦是对后辈最深的关切与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