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愚为收买人心假意示好，摆出了欢迎入城的姿态。
汴州城内丁口大增，
人满为患。
完颜丑又来了旨意，
鉴于辽东军力不足，可以在百姓中挑选青壮编入行伍，替辽东人打仗，他们的家属留在汴州避难。
其实也就是人质。
他开始还不理解，因为辽东人恨透了中州百姓。
慢慢的，
他理解了完颜丑的匠心所在。
这样，
他们不仅树立了良好形象，而且还得到了近万名青壮，
这些新兵，
目前还在河防大营接受简单的训练。
完颜康来过之后，疫病迅速传播蔓延，南方也未能幸免，
估计，
大量的投奔者很快就会出现在北上的路上。
照这样下去，中州坚持不了多久，便十室九空，
大金复辟如探囊取物。
可是关键时刻，药方被中义军抢走。
那么，
这几天将非常关键，必须在解药被配制出来前，
打下京城，杀死更多的军卒，
招募更多的不明真相的百姓。
“启禀大将军，前方五里外有数千百姓徒步而来，拖家带口，相互搀扶，应该是要去汴州。”
“青壮有多少？”
“大都是老弱妇孺，青壮最多四五百人。”
没想到，这么快，南方的百姓要奔赴汴州，
完颜愚先是欣喜，
可是四五千人，才有一成的青壮可用，
而且那些百姓估计都染上了疫病，汴州城也没有那么多解药。
他们不是去避难，
而是去治病。
“他们阻挡了去路，如何处置，还请大将军示下。”
“算了，让他们过去吧，大军闪至路旁。”
完颜愚考虑到这拨人是南方首批投向汴州的百姓，具有象征意义，所以亮出了高姿态。
难民来了，
占据整个路面，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拄着拐杖，还有不少坐在破败的板车上。
个个蓬头垢面，人人失魂落魄，
像极了行尸走肉，挣扎在绝望的求生路上。
辽东军卒望着他们，没有任何愧疚和怜悯，
这群待宰的羔羊都该死。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
那些为数不多的青壮，人人手里提了个陶罐。
“军爷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难民们看到路旁冷若冰霜的大军，呼啦一下跪在地上祈求帮助。
来之前，
有人告诉他们，能够驱邪避疫病的辽东人就在南下的路上，
辽东人有办法解除疫病的痛苦，让大伙死而复生。
“只要军爷帮我们治病，叫我们干什么都行。”
有个后生搀扶着老妪走到完颜愚马前，
却被亲兵挡住。
“这位军爷一看就是当官的，您菩萨心肠，救救小民的亲娘吧。”
完颜愚挤出笑容，
歉然道:
“我等行军在外并未携带解药，诸位还是去汴州吧，那里会有办法。”
“我们也想去汴州，可是路途遥远，肯定会死在路上，军爷不能见死不救啊。”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
有人还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几千人开始是跪着，逐渐有人站起来哭哭啼啼，跑到军卒身边诉说自己的痛苦。
道旁的地方并不大，辽东军卒都觉得逼仄，
一下子涌过来数千难民，显得更加拥挤，
而且，
秩序也开始混乱了。
“大将军，驱散他们吧，别耽误大军行进。”
“是啊，他们还真把咱们当成了救星，都窜到阵中来了，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完颜愚也是头一回碰到如此热切的场面，
这帮百姓好像太不见外了，竟然近距离贴着他们。
他本想摆出冷脸，
可是若传扬出去，就会影响他们的名声，阻碍继续招募青壮的图谋。
已经耽搁不小工夫了，
他吩咐亲兵，准备把百姓劝走。
“娘，您喝口水。”
后生端起陶罐，打开了塞子，展露出结实的肌肉。
完颜愚就在旁边，
这一幕让他感到恍惚，后生好像比他还健壮，压根没有染疫的痕迹。
这时候，
他的鼻子里掠过一丝呛人的味道，还使劲嗅了嗅。
不好！
他脸色突变，大叫一声:
“火油，小心火油！”
此刻为时已晚，
上百个陶罐扔进了队伍中，随着啪啪此起彼伏的声响，
那些后生突然窜出来，点燃了身上沾有火油的衣衫，以自杀式的勇猛冲入军阵。
霎时间，
火光熊熊，烈焰腾空。
辽东军卒阵型大乱，战马四处狂奔，驮着浑身着火的骑兵。
步卒们也未能幸免，被疯狂乱窜的战马冲撞，
践踏死伤者不少。
完颜愚被后生精准命中，一陶罐的火油几乎全泼在他身上，可后生没来得及打火，便被亲兵射杀，
他才侥幸躲过一劫。
“杀光他们！”
完颜愚怒吼一声，混乱中的铁骑大开杀戒，朝惊慌失措的人群举起了弯刀。
“咔嚓咔嚓！”
血肉横飞，头颅乱滚，场面血腥惨烈。
这些可怜的百姓被乱贼欺骗，
本是来求生，却加入了死亡的进程。
他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腿脚慢的则被铁蹄活活踩死。
百姓中的青壮都是大德从染疫的军卒中挑选出来，
与其悲惨的等死，
还不如和敌人同归于尽。
南万钧承诺给他们十倍的抚恤，
一己之死换家人衣食无忧，还能落下好名声。
值了！
当完颜愚艰难冲出乱局后，埋伏许久的大德率领的弓箭手又发起了突袭。
虽然只有区区千人，
但他们都是精锐的芒砀山老卒，动作迅捷，射术高超，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射出了凌厉的箭矢。
待辽东人发起追击时，
他们的箭筒空了，人也没了踪影。
“气煞我也！”
经此一战，完颜愚惨痛的发现，竟然死伤了五千多人，而且上千匹战马也被烧死。
昨日，
面对南云春三万人马，不过才损失两千左右。
损失惨重，士气不振，南下受阻，
他们只能灰溜溜返回杞县休整，等待援兵到来。
……
太平县残破的新兵大营，
梁王手握告示，泛起了欣慰的神情，终于等来了复仇的机会。
王妃艾晴儿偎依在他身边，
也替他高兴。
梁王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于是拒绝了南云秋的善意，一心留在京畿，等待报复南万钧的机会。
“王爷，南万钧很天真，以为你还会上他的当。”
“在他眼中别人都愚不可及，只有他玩弄人家的份儿。
他骗了文帝，骗了南云秋，又骗了我，骗了天下人！
可是，
如今他却被天下人骗了，报应啊！”
“臣妾不懂，天下人怎么骗他了？”
梁王解释：
“他还以为能像三十年前那样，义旗高举，数万淮泗流民聚集在他麾下。
殊不知，
他已经众叛亲离，损兵折将，被他儿子打得落花流水，
方才明白他的名声臭了，很快就要无立锥之地。
此时才想起了我，还要拥戴我登基称帝，
你说可笑不可笑？”
艾晴儿不屑道：
“无耻宵小，枉生了男儿身。”
“恩将仇报，背信弃义，再多的字眼也难以形容其阴险恶毒。现在该是我们向他讨回公道的时候！晴儿，咱们此去必死，你怕吗？”
“死有什么可怕，不过是换个地方活着罢了。”
艾晴儿很淡定，
很从容：
“弟弟走了，臣妾已经死了一半。
之所以还呼吸这肮脏的空气，苟活于这无情的世上，
唯一的牵挂就是您。
臣妾巴不得早点追随您赴死，这样就能追上弟弟。
弟弟小时候就经常迷路，他肯定还在等着咱们。
到了另一个地方，
咱们仨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对，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梁王轻吻她的额头，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营房内。
房里，
住着当时染疫而留下等死的几十个部下。
当他进来后，尸体满地，横七竖八躺着，只剩下两个兄弟还活着，
已经奄奄一息了。
“兄弟，我要走了，去找南万钧报仇，也是为本王赎罪，来和你们告个别。”
两个人倚在墙根，
这样或许能减轻点痛苦。
见主子过来，
他们还想像军人那样坐直了，可是却挣扎不起。
“王爷，您何苦为难自己，所有的苦楚都由兄弟们担着。
我们愿意，我们也没有半句怨言，
您背负得太多太沉重，放过自己一回吧？”
“这辈子放不过自己了，来世吧。本王真是没用，临走还要向你们借样东西。”
梁王俯下身子将他俩抱住，
三人一起坐在墙根下。
“王爷使不得。我俩有疫病，距离太近会传染给您，我们担不起这个罪过。”
“不用你们承担，本王就是来借疫病的。要杀南万钧，别的兵器都带不进去。”
“啊，王爷您？”
他俩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方才明白：
主子是要用自杀的方式去报仇，去和南万钧同归于尽。
“王爷……”
兄弟俩轻轻啜泣，目送主子和王妃竟然肩并肩手牵手，有说有笑地走了。
这一走，这一世，
结束了！
……
“大德，干得漂亮，打出了我芒砀山的威风，给你记头功。”
“老山主运筹帷幄，兄弟们用命，属下跑跑腿而已。”
大德很谦逊，
说到了南万钧的心窝里。
这次利用染疫百姓为幌子突袭完颜愚，成果巨大，
创下双方开战以来最大的胜利。
不仅把完颜愚逼回杞县固守，更是打破了辽东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一扫低迷的士气和南城的沮丧。
而且，
他们还得到消息，辽东援兵只有区区一万五千人，
说明，
敌人后方空虚，已经派不出更多的人了。
满打满算，加上汴州驻军，辽东人还不满四万。
自己则有六万大军，
还不包括拉来的壮丁。
辽东人肯定不敢把全部兵力集中到京城，疫病也总归有过去的时候。
老祖宗早就说过，
大疫不出三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