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站在百花城的城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五十岁了。
头发白了不少，但腰背还挺得直。
赵铁山跟在后头，头发也白了，腰里还别着短铳。
两人站在城门口往里头看，看了好一阵谁也没说话。
城门是水泥砌的，门楣上刻着“百花城”三个字。字是余樵的手笔。城墙不高，刚好能挡住南越山里的风。
城里头传来电车的铃铛声。
是客运电车，烧油驱动，车厢上印着西大工坊的齿轮标志。从永济城直达百花城，轨道是新铺的。
花弄影从城门里走出来。头发花白了，步子还跟年轻时一样利索。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拎着个账本。账本封面印着“百花城医疗物资调配总表”，纸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唐王，五十大寿还没到，你先跑来百花城视察了。”
“上次来是五年前，那时候电车还没通。你在马车上颠了大半天，这次坐电车，两个时辰就到了。刚才接到电报说你来了，我姐还在手术台上，让我先来接你。”
“花倾月还在做手术？她比你大几分钟来着？”
“三分钟。我俩加起来也快一百岁了，她还在手术台上站着。今天是一台心脏手术——就是你们说的心瓣膜修复，余文先生留下的手术图谱上的第五种。病人是南越山里的老茶农，山神夫人介绍来的。”
花弄影拿钥匙开了城门边的侧门。
“她说百花城的名声传到了南越深山里，连铜矿洞的矿工都知道心脏有病能开刀了。三婆婆当年在山寨里用草药给人治心口疼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李辰跟着她往城里走。
街道两边种满了山茶花和桂花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电车轨道沿着主街一直铺到城中心的医院门口。沿街的铺子挂着“百花城中药房”“百花城西药房”“百花城针灸馆”“百花城产科”的木牌。
街上走着的女人明显比男人多。
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骑着自行车从医院方向出来，车筐里装着药包和病历本。
“弄影，街上的女人还是比男人多。”
“老传统。当年我跟姐姐救助的那批女人，一个都没走。她们留在这里学医、学药、学护理，后来嫁人的嫁人，单身的单身，但都把百花城当成了自己家。现在医院里的护士长就是当年被百花寨救下来的第一批姑娘——她已经当奶奶了，孙女今年刚从医学院毕业，留在医院当住院医师，妇产科的。”
花弄影推开医院的门。
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中药的苦香。墙上挂着一幅巨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是余文手书的“百花城医院”匾额，字迹已经褪了色，但装裱得整整齐齐。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从手术室方向快步走过。推车上的药瓶和手术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花倾月从手术室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和花弄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比妹妹白得更多。
手术室站了快三十年，什么颜色的头发都能熬白。
“手术成功。老茶农的心瓣膜修复得很顺利，术后观察几天就能回南越。唐王，你来得正好——医学院新一届学生今天毕业，你给她们颁毕业证吧。这批毕业生里有一半是当年被救的女人的孙女。老寨主的孙女也在其中，就是当年给咱们送药的那个老寨主。她孙女学的是药学，毕业论文是《南越深山药用植物图谱续编》，续的是余文先生的图谱。”
“余文的图谱有人续了。百花城的医学院比西大医学院还出名，外面的人说要看病先去百花城，百花城治不好再去洛邑。”
“百花城专攻临床和药学，西大医学院偏重理论和公共卫生。各有侧重。余文先生走之前把手术图谱编到了第六十种，剩下的交给他的学生们继续编。现在编到第一百二十三种了。”
花倾月把口罩叠好放进口袋。
“他的坟在医学院后面的山坡上，每年毕业典礼学生都去献花。三婆婆的坟也在那里，旁边还有尼姑庵师太们的几座小坟。当年山寨里点着油灯给人治伤的旧事，现在的学生只有在校史馆里才能看到。”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医学院的钟楼敲了三下。
“带我去看看他们的坟。”
山坡上种满了桂花树。
树下几座青石墓碑排成一排。
余文的碑在最前面，碑上刻着“百花城医学院创始人余文先生之墓”。三婆婆的碑挨在旁边，刻着“百花寨三婆婆之墓”。再旁边是几座小坟，碑上刻着“尼姑庵老师太之墓”。
墓碑前面摆满了新鲜的桂花，是今天毕业的学生们献的。
有个年轻姑娘蹲在余文坟前，拿炭条在笔记本上描碑文。
花倾月朝她指了指。
“那就是老寨主的孙女。她毕业论文里有一章专门写余文先生当年在深山里采药的路线，她花了三个暑假把那些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发现了好几种余文先生没来得及收录的新药材。”
年轻姑娘站起来，抱着笔记本朝花倾月鞠了个躬。
“明天开始你去药厂实习，配方部。你毕业论文里的那几种新药材先别急着发表，等药厂的药理测试做完再说——这是你师祖余文先生的规矩，所有的药都要先试过再给人用。”
姑娘使劲点头，抱着笔记本往药厂方向跑了。
花弄影翻开手里的账本，拿炭条在“药厂配方部实习生”一栏写了个名字。
“又是一个。老寨主的孙女进了药厂，三婆婆在天上看着应该挺高兴。”
“当年三婆婆在油灯底下用石臼捣药，现在她的曾孙辈在药厂里用蒸汽萃取机提取药材精华。萃取机的外壳是不锈钢的，墨燃那边专门给百花城定做的。王爷，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百花寨的时候吗？三婆婆用石臼捣药要捣一个时辰才能捣出一小碗药汁，现在蒸汽萃取机一锅能出好几十斤。”
“记得。也记得尼姑庵的师太们在山寨被偷袭时收容伤员，把自己的禅房全让出来当临时病房。她们自己睡在走廊里，拿蒲团当枕头，第二天还照常起来做早课，念完了经就去洗绷带。后来几位师太相继过世，最后一位走的时候花倾月守在床边，老尼姑说百花城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花倾月抬起头看了看山坡上的那几座小坟。
“她们的坟前每年也有人献桂花。医学院的学生不知道这些老师太是谁，只知道校史馆里写着——‘百花城创立初期，有几位不愿留名的尼姑庵修行者为伤员提供了庇护之所，并以草药辅助治疗。’学生们经过时会合十鞠个躬。百花城已经没有当年的影子了，但当年那些人留下的东西还在。余文的医学体系，三婆婆的草药方子，师太们的慈悲心，全传下来了。”
“快五十岁的人最怕看到的是物非人也非，但在百花城——物非人是。城变了，人还在。走，去医学院，给毕业生颁证。”
医学院礼堂里坐满了穿白大褂的毕业生。
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们坐得笔直。前排几个女生手里攥着毕业证书的带子，脸上全是兴奋。
李辰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叠毕业证书挨个念名字。
念到一个叫“陈小曼”的女生时，花弄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当年被救的第一批姑娘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后来留在了百花城医院当护士。现在是她女儿——她女儿比她有出息，医学院第一名毕业，专攻产科。她外婆要是还活着，看到孙女拿第一名，怕是又要拿石臼捣药庆祝。”
陈小曼走上台，双手接过毕业证，鞠了个躬。
李辰把毕业证递给她。
“你娘在医院当了多少年护士。”
“二十六年。我小时候跟她值夜班，睡在护士站的行军床上，半夜醒来听见她给病人翻身拍背的声音。她手上的茧是长期握注射器磨的——针管磨出来的茧跟别的不一样，在虎口偏上，正好是推药的位置。她说外婆当年被花奶奶从南越山里救出来的时候不会认字，后来在医院里当清洁工学认字，学了一辈子也只认得药名和科室牌，但她能凭气味分辨好几十种草药。”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陈三妹。三婆婆收留的第一批女人里最后一个活着的——她前年走了。走之前让我把毕业证复印件烧在她坟前，说这辈子没念过书，下辈子要当医生。我娘把这个证书也复印了一份，跟她老人家的遗物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