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夫人的事落定之后,李辰在永济城安安静静待了大半个月。
每天早上去墨燃的工坊里蹲着,看内燃机气缸垫的密封测试数据。美丽岛运来的第二批硫化橡胶到了,墨燃带着两个西大毕业生把十二种规格的密封圈挨个装机试了一遍。试到第七种时液压泵的漏油量降了七成。
墨燃把测试报告拍在桌上,拿扳手敲了两下桌腿。
“这批橡胶比上一批硬度均匀。硫化时间控制得刚刚好。李岛主在美丽岛管的那个硫化车间,比永济城的老工匠还靠谱。密封圈的事算是解决了,下一步能不能让李美丽多运几吨橡胶回来——昆仑号的船用缓冲垫还缺料。”
“昆仑号的船用缓冲垫再等等。李美丽说下一批橡胶要优先供应拖拉机厂。你先把内燃机密封圈的标准定下来,以后九州航线上的商船全要换密封圈,需求量比拖拉机大。”
墨燃拿炭条在工作台上记了几笔,转头又去盯发电机的稳压测试。
李辰从工坊出来时,赵铁山正蹲在门口擦火铳。
“唐王,玉娘让我提醒你——今天说好回新洛看孩子们。待春昨天学会爬了,玉娘发了三封电报催你回去。她说你再不回去,待春就把王府的走廊全爬完了。”
“那就回去。海棠号加满油,顺流半天就到。”
海棠号午后靠上新洛码头。
新洛城的电灯杆沿着永济河岸排到城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李辰沿着永济河岸往王府走,远远看见玉娘抱着待春站在门口。
待春裹着一件柳如烟新缝的小棉袄,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看见李辰从河岸方向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朝他抓了抓。
“她会爬了。昨天在走廊上从东头爬到西头,李小荷追了三条走廊才把她逮住。爬累了趴在你那幅《杞河航道图》上流口水——我拿帕子擦了半天,墨迹没花。老太太当年用的墨是防水的。”
李辰接过待春。小丫头抓住衣领不放,小手上全是肉窝。
“眼睛像玉娘。爬行的本事随我——我小时候也爱满院子爬,现在开铁船满海跑。”
柳如烟从王府里走出来,肚子已经显怀。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好的电报。
“洛邑来的。姬明亲政后第一份诏书抄件——废陪葬冷宫制度,全国推行官学和科举。诏书底稿是姬老太太生前所拟的,姬明在落款旁加了一行字——‘此诏为先帝师姬玉贞遗稿,朕代行其事。’裴寂把诏书抄件贴在西大公告栏上,学生围了半个时辰。”
“诏书后面姬明还附了一段话。原话是——先生,诏书我亲手写了,字比画杞河航道图时工整多了。宋思娇的亲笔信也附在后面,说她姑姑出冷宫以后每天早起敲木鱼,说要替自己多活几年。”
“柳如意呢。”
“请辞摄政的折子被驳回了。姬明不准她辞摄政,但朝政收了。柳如意现在每天在偏宫种花——她让人从宋国移了几株牡丹过来。宋思娇说她种的牡丹一株都没活。她在宋国时就没种过花。”
“让她种。种花比种仇恨强。你在新洛好好养胎,待春让你娘和李小荷帮忙带。永济城那边墨燃的内燃机测试已经过了,昆仑号明年开春下水。等枯寂期过了,我带你和孩子们坐铁船出海——李伊和李安在于阗守了几年,该接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西大派人来请李辰去讲课。
裴寂在电报里说西大新开了一门航海贸易课。学生从各系涌过来报名,教室坐不下,临时换到了礼堂。
李辰进礼堂时发现第一排坐着的全是熟人。
宋知舟和许敬挨在一起,刚从海门港调回新洛,被裴寂安排来当助教。
白露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刚译好的九州航线电报。后排坐满了学生,有几个是从美丽岛西大分校过来的土人学生,酋长女儿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本新发的航海教材。
“裴姨,我讲什么。航海贸易我是在船上学的,没教案。”
“你就讲九州航线——从海门港到中山国,再到萨摩。你在船上怎么跟尚顺谈买卖、怎么跟岛津谈硫磺协议、怎么把松本丢在藤壶岛上,全讲一遍。学生们要听的不是理论,是真事。宋知舟和许敬在底下坐着,他们俩在防洪堤上守过夜,见过真刀真枪的海盗,正好给你当助教。”
李辰站在礼堂前面,拿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从海门港往东,绕过珊瑚屿灯塔,穿过几道波浪线,停在中山国葫芦口,再往北拐到萨摩港口鬼齿礁。
“九州航线是我走出来的。讲三件事。第一,中山国尚顺拿珍珠换铁炮,但他换了铁炮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萨摩——是在崖壁上刻了一行字。‘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第二,萨摩藩岛津家老想拿女儿换铁船,我没答应。他女儿现在留在萨摩签货单,签够三百张才能上船。第三,藤壶岛上现在还蹲着一个人——他绑了我的女人,我把他丢在同一个荒岛上,留了同样的淡水和干饼。航线的规矩就这三条——公平交易,不欺负人,恩怨分明。”
酋长女儿举手。
“唐王,藤壶岛上那个人还活着吗。”
“活着。上次海棠号路过藤壶岛,赵铁山拿望远镜看了一眼。他在沙滩上拿石头搭了个棚子,撬藤壶的工具是一块碎珊瑚。脸上的青紫印淡了,人比绑孕妇时瘦了,但活着。”
白露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几笔。宋知舟偏头跟许敬小声说了句什么,许敬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藤壶岛,生存课程案例,建议纳入西大航海实践课。”
讲完课李辰沿着杞河岸走回王府。待春在走廊上爬来爬去,柳如烟坐在廊下缝小衣服,玉娘在厨房里炖鱼汤。
海棠号泊在永济城码头,烟囱里冒着淡灰色的烟,随时可以起锚去海门港。
几天后,李辰带孩子们去海门港看海。
海棠号靠上栈桥时,缺门牙老头正蹲在码头食堂门口择蛤蜊。头人的新鲨鱼牙冠又歪了,装卸队正在往货场上搬从萨摩运来的硫磺。阿宽蹲在栈桥边上拿炭条给阿藻写回信,信纸铺在膝盖上被海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阿珠和阿蔓挺着大肚子坐在防波堤上,各端着一碗蛤蜊汤。
阿蒲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男孩手里攥着一只晒干的海马往嘴里塞。
“别吃。那是干海马,不是零嘴。”阿蒲把海马从孩子嘴里抠出来,孩子哇地哭了。阿珠把自己的汤碗递过去,孩子抱着碗喝了一口,不哭了。
阿蔓拿匕首在防波堤石头上刻了一行字——“阿蒲之子,海门港出生,满月时能喝半碗蛤蜊汤。”
傍晚时分,缺门牙老头在崖顶上喊开饭了。头人把鲨鱼牙冠扶正,装卸队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全往食堂方向走。
李辰坐在防波堤上,左边是待春在爬来爬去,右边是阿珠和阿蔓在喝汤。阿蒲的孩子趴在阿珠膝盖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干海马。
远处海面上,灯塔的光柱慢慢转。一艘从中山国来的商船正顺着光驶入海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