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握在一起,沉甸甸的,像某种古老的盟约。
阿贵总长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一个老人,扛着整个特别警事局,扛着六州四国的安危,扛着终末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希望,扛了太久了。
“去吧。”阿贵总长松开手,坐回椅子里,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任命书今晚就发。明天一早,六州四国都会知道,任坚调任南国特别警事局局长。”
“安国国那边,江风的地盘,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任坚问。
“不会。”阿贵总长把烟放下,“据安国传来的消息,江风现在最着急的是怎么凑齐北方玄武途径需要的那些序列,没心思管这些。就连之前他最热衷的与安国政权的博弈,此时此刻都已经许久没有动作了。”
“那挺好的,少了一个劲敌。”任坚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面般的金属壁上倒映出他疲惫的脸,但是眼神依然很亮。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大厅里的灯光涌进来,刺眼而明亮。
前台的值班人员看到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任坚点了点头,走出大楼。
凉风迎面扑来,带着中州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耸立的高楼大厦。但他也知道,在这片高楼大厦里面,藏着多少暗流。
里面有人,有觉醒者,有未觉醒恶根的罪人。甚至还有可能潜伏着已经觉醒的兽,和已经觉醒,但是并未丧失人格的罪人。
这一次,他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戴上「变化」的珍宝面具之后,整个人都的长相和气质,全部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与任坚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两条街之后,任坚找了一个临街的小店,点了一大碗混沌,他特意让老板多加了辣椒和葱花,吃的时候又在上面倒了一层芝麻油。
老板是一个五十岁的大叔,给任坚端来馄饨之后,便坐在门口的太阳底下抽起了眼。城外的情况,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大概率是一个愚知者,或者迷失者——即时是发现了世界是假的,也会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其实这样也挺好,浑浑噩噩的一辈子,也是幸福的。
任坚看他的时候,他眯起眼睛,朝任坚笑了笑。任坚忽然想起了弟弟任强,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弟弟了。
他叹了口气,抛开这些杂乱的思绪,然后拿起勺子,挖了一个馄炖起来,然后一边吹,一边一口一口的慢慢吃光。
付钱出了门,任坚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这次他给自己定义的身份是一个游客,一个去北国旅游的游客。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野。任坚坐在后排,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北国,金山。
暗月教派的势力范围。
浮空要塞偏北,金山偏东,靠海。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意识海中,昊天塔悬浮在轮回树的树冠之上,三颗珠子在塔顶旋转,一蓝一金一青。
塔基下面,收藏家的意念被三道光柱钉住,一动不动。
“收藏家。”任坚在意念中呼唤。
“嗯。”这一次,收藏家回应了。
“你知道金山吗?”
“知道。”
“那里有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
收藏家沉默了一瞬。“有一个人。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任坚睁开眼睛。“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出租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任坚付了车费,拎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走进航站楼。他没有托运的行李,没有随行的人员,只有一张机票和一个假身份。
安检很顺利,他的「变化」珍宝骗过了所有的检查设备,没有人认出他是谁。
登机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但任坚知道,这不是旅行。
这是调查。
是战争。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任坚靠在舷窗边,看着中州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旁边的小孩不哭了,奶声奶气地问。
“去北国,去金山海滩。”中年女人说。
“金山海滩?”
“是的,那里的沙滩沙子很柔软,连海都是金色的,很漂亮。你到了就知道了。”
任坚转过头,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的眼睛很亮,很干净,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他不知道什么是终末,不知道什么是罪人,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他只知道大海、沙滩、阳光,可以去玩水,可以在沙滩上跑……
“小朋友。”任坚开口。
小孩看着他。
“叔叔,你是谁?”
“一个游客。”任坚笑了笑,“和你一样,去看金山。”
小孩也笑了。
飞机继续向北飞行。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灰蒙蒙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飞机降落在金山机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挂在天边,橘红色的,把雪地染成了金色。任坚走出航站楼,暖风迎面扑来,带着大海的味道。
“先生,去哪里?”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
“市区。随便找一家酒店。”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引擎。
车驶出机场,向市区开去。窗外几乎是清一色的高楼大厦,金山城还是那个样子,金碧辉煌,处处透露着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先生是来旅游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是。”
“城里没什么好玩的。沙滩比较好玩,那边的美女特别多,不但人长的漂亮,身材也特别棒。”
“不着急,先在城里转转。”
司机没有再问。
二十分钟之后,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酒店不大,三层楼的灰色建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任坚付了车费,走进酒店。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眼睛很亮。
“先生,住几天?”
“三天。先订三天。”
女孩给他办了入住手续,递给他一张房卡。“三楼,307。电梯在走廊尽头。”
任坚接过房卡,走进电梯。
电梯很旧,运行时有吱吱的声响。
三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找到307房间,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大山。
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大山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的光,空旷而寂静。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任局。”是阿贵总长的声音。
“到了。”
“小心。”
“好。”
电话挂断。任坚收起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意识海中,收藏家的意念在微微颤动。
“你感觉到了?”任坚问。
“感觉到了。”收藏家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在这里。”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