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终于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把我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太真实的陌生人。我推开院门的时候,三个人都在院子里坐着。胖子在剥今天买回来的花生,小哥在枣树下面看书,黑瞎子端着茶杯,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他们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同时”让我有点心虚,好像我干了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
“回来了?”胖子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随便问了一声。
“嗯,在外面逛了逛。”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在哪吃的?”
“商场负一楼,有个快餐店。”
胖子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小哥把目光收回书上,继续翻。黑瞎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他看了我一会儿,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钉子上,在石阶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两口,等着他开口。
“大徒弟,”黑瞎子终于说话了,“你最近这几天,每天都出去?”
“对。”
“都几点回来?”
“不一定,看情况。”
“今天几点?”
我想了想。“七点多吧。”
“昨天呢?”
“差不多。”
“前天呢?”
“也是那个时间。”
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枣树上方那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有人陪你出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从明天开始,有人陪你出去。”他把烟放回嘴角,语气很平,“小哥在的时候你跟小哥一起出去,小哥跟我出去的时候,胖子陪你,或者你陪胖子。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晃到天黑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哪歇不是歇呢,”他重复了我之前说过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但一个人歇久了容易歇出毛病来。你自己有没有发现,这几天你回来之后话越来越少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前几天我回来的时候还会跟胖子聊几句商场里看到了什么,说说外面哪家店好吃哪家店的东西贵。这几天我回来之后,基本就是吃饭、坐着、喝水、上楼睡觉。话少了很多,连胖子跟我说话我都经常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行吧,”我说,“也没差。”
黑瞎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站起来,端着杯子往堂屋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大徒弟,明天上午,跟哑巴出去。他要去买东西,你跟着拎包。”
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眼神里有一个无声的“好”。
第二天早上,我跟小哥出门了。
他的路线很简单。从巷子出来,往左走,穿过一条更窄的胡同,经过一家门脸很小的五金店,经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在锅里冒热气——经过一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正低着头敲一只鞋跟。再往前走,路渐渐宽了,两边开始出现店铺——便利店、药店、茶叶店、一家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的饭店。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像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一个路口往哪拐都已经刻在了脚底上。
我们进了一家卖绳子和工具的小店。他在里面挑了一截尼龙绳,又选了几把大小不一的折叠刀,还买了一个我认不出用途的金属卡扣。他把那些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确认了质量,付了钱,递给我拎着。那个袋子不重,拎在手里很轻,但走起来的时候会晃,撞着大腿,有种不太习惯的存在感。我们又进了一家卖户外用品的店,他买了几个防水袋和一捆弹力绳。然后是一家卖五金和杂货的店,他挑了两把刷子和一小罐防锈油。
他买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看中了就拿起来,检查一下,然后付钱。店家跟他说话他就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那些店家也不多问,大概觉得这个人就是话少。我跟在他后面拎袋子,走街串巷,看他拐进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小店,买一些在我看来用处不太明确的东西。但我不问。他不解释,我就不问。他要这些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
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得很高,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小哥在路口站定,看了一眼方向,然后拐进了一条我没走过的小巷。巷子两边是灰砖老墙,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墙根堆着一些碎砖头和杂物。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晾着衣服,几根竹竿横在两边的墙头之间,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裤在头顶上随风晃动。巷子的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门脸很小,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男人围坐着吃饭,说话的声音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小哥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馆子里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很亮的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晃晃的。墙上贴着菜单,字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字被油烟熏得发黄了,但还能看清。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哥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我也跟着坐下来。他拿起菜单看了看,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菜单上就那么几样东西。他点了两碗面,一碟凉菜。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头,后厨里响起了锅铲声。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烫的。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汤是清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小哥拿起筷子,慢慢地吃。我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很家常。面馆里很安静,除了后厨偶尔传来的声响和老板切菜的笃笃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面的声音。旁边桌的男人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喝完之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起身走了。
吃完面出来,小哥没有直接往回走。他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两边都是院墙,墙头露出枣树和槐树的枝丫,叶子落了满地,在墙根堆成一层厚厚的毯子。他走到一个院门口停下来,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京剧,老生唱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陈旧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旁边,拎着那几个袋子。袋子在我腿边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走了一段,我开口了。
“小哥,你刚才站的那个院门口,是谁家?”
他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以前住过。”
“以前?”
“很久以前。”
他不再说了。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窄胡同,回到更宽的街上。阳光照在路面上,把石板照得发白,路边的树投下细碎的影子。袋子里的东西还在轻轻地晃着,尼龙绳的末端从袋口露出一小截,在风里微微摆动。我不再问了。他带我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他停在哪里,我就停在哪里。他往回走,我也往回走。袋子拎在手里,有重量,但不算重。这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上午比前几天我一个人在商场里逛的那几个下午,要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