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就是冷潇潇在冷家十几年的全部处境。”杨寒说,
“不是‘冷家有希望了’,不是‘这孩子必须好好培养’,而是——‘为什么是旁系’。”
“就因为她出身旁系,她拿着全族最耀眼的天赋,却永远在主脉面前矮一头。”
“主脉的孩子们不需要多优秀,因为他们是主脉。
而她拿了一座又一座的炼药冠军,破了一项又一项的纪录,得到的却是某些人越来越深的嫉妒。”
“一群大人,嫉妒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杨寒的声音低下去,“没有别的理由,就因为她姓冷,但不是主脉那个冷。”
“后来主脉勉强把她划入了嫡系培养序列。
不是因为认可她,而是怕被人说闲话,说冷家浪费天才,也为了安抚旁系。
但划进去之后呢?该给的资源不打折扣地给,但该给的尊重和温情,一样没有。
冷潇潇在冷家的那些年,除了她师父冷月护着她,其余时候,她就是一个人。”
王浩忽然想起了冷潇潇性格孤僻,不与人来往。
他当时以为是天才的通病。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孤僻,是一个孩子在同族冷眼里长出的铠甲。
你不和人说话,就不会听到那些阴阳怪气;你不去争抢,就不会给别人落井下石的机会。
她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不是因为痴迷丹道,而是除了那里,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师姐冷月是主脉的人,顶着主脉压力下收了潇潇为徒。一开始是可怜,后来是真的惜才。”杨寒说,
“但好景不长。潇潇天赋太耀眼,主脉那些人越来越不舒服。
她越出色,就越显得主脉那几个孩子平庸。一个旁系的丫头,凭什么?”
“嫉妒这种东西,一个将近千年的世家居然容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杨寒的声音有些涩,“十七岁那年,师姐找到了我。”
“她说,想拜托我照顾潇潇。”
“名义上是让潇潇到外面游学,多看多学,毕竟京大炼药学院在全国闻名。
实际上是主脉不想让她留在家族里继续出风头,找个由头把她送走。”
杨寒看着王浩,“你能想象吗?一个家族,把自己百年来天赋最好的子弟往外推,理由是她太优秀了。”
“从那以后潇潇就一直跟着我,直到现在。要不是这次联姻,冷家恐怕都快忘了冷家还有这么一个人。”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现在他才知道,冷潇潇为什么社恐,而是一个十七岁就被自己家族放逐的人,用漫长时间练出来的生存姿态。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想听她说什么。
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背后,到底藏了多少次一个人咬牙咽下去的委屈?
王浩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老师,我应该怎么做?”
他的眼神很亮,很坚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被点燃了。
杨寒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看着他从进门到现在,从着急到压抑再到现在的平静。
不是那种无能为力的平静,而是做出某种决定之后,目标清晰、出手在即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来了的事,我还没跟潇潇说。她之前一直不同意让你卷进来。”杨寒端起茶杯,声音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淡与从容,
“一会儿她过来,你们当面说。”
他把“当面说”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把某种决定权交到了王浩手上。
王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
晨光已经亮了起来,远处的雁归山脉若隐若现。
那山脉深处藏着一个曾经辉煌的家族,藏着一座让人垂涎的秘境,也藏着一个女孩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烧了半天的火压下去。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
“好。”
“我等她。”
.....
没等多久,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王浩起身开门。
门开的瞬间,缉武局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涌进来,落在一道纤瘦的人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人,一袭黑色束腰长裙,外罩同色外衣,长发直直垂落,衬得那张脸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眉眼清冷,轮廓精致,浑身上下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王浩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学姐冷潇潇。
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不是高傲,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了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那种沉静里有韧性,有疲倦,还有一种藏得极深的不甘心。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有拂不去的烦心事。
冷潇潇刚要开口招呼,却发现开门的既不是缉武局工作人员,也不是师叔杨寒,而是王浩。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间闪过惊讶,继而是措手不及的慌乱,像是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他。
王浩却脸上堆起微笑,抢先打起招呼:“学姐,好久不见。快进来吧,老师等你一会儿了。”
说着他伸手一带,把冷潇潇拉进房间。冷潇潇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屋内,只见师叔杨寒正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她心中顿时雪亮,师叔把自己这些事都告诉了王浩。
一丝埋怨悄然浮起,怨师叔自作主张,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动。
这些天她真的烦透了,不仅因为家族里的步步紧逼,更因为周家那个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不放。
就在刚才,她到缉武局楼下时,对方的人还一路尾随,只是碍于这里是缉武局的地盘,才没敢造次。
冷潇潇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门的方向,像要把那些注视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雁归市缉武局大楼外不远处,三五个人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嘴角挂着邪性的笑,正仰头打量眼前这栋肃穆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