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走,异味儿就越明显,起先还只是藻腥混着药味,后来变成一种又热又腐的恶臭,像煮烂的肉和发酵的泥搅在一起,熏得人眼眶都发酸。
到了地方,崔八顺推开了第一间房门。
门打开的瞬间,热浪和臭气猛地扑到两人脸上,唐禾脸上的破布湿透了,根本挡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崔八顺憋着气,“这是烹煮间,加工绿浆有四个工序,这是第一道工序。”
唐禾往里看,这间房间不算大,并排放着七八口铁池子,底下烧着火,绿藻在滚水里翻腾,绿水飞溅。
几个工人光着上身,用长杆在池子里搅动,蒸汽浓得像雾,他们皮肤发绿,背上全是烫出来的旧疤。
看完崔八顺带她往走廊更深处走。
第二扇门后,是喂食间。
喂食间并非只有一间,唐禾跟着崔八顺经过了好几扇同样大小的铁门,“这些都是喂食间。”
不管是烹煮间还是喂食间,听名字都能大概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唐禾看到每间房里养着的墨绿色巨虫,还是惊了一下。
绿虫半人粗,通身都是软肉,数不清的节足蠕动着,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口器。
工人抱着盆,把煮烂的绿藻一盆一盆往里送,巨虫吞得极快,偶尔从口器里喷出一股粘液,溅在人身上,立刻冒起白烟。
这些虫太大,一间房最多养一两条,唐禾数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虫。
再往前,是扫浆间。
唐禾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吐了出来、
巨大的铁架从上方吊下来,工人匍匐在巨虫肚皮底下,身上套着防护服,在墨绿色的虫粪里爬来爬去,拿着刮板去接那些黏稠的排泄物。
虫身不停拱动,一滩滩粪水就落了下来,砸在人背上,像淤泥一样慢慢滑下去。
有人躲闪不及,半个人都被埋进那墨绿色的粪堆里,等再钻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五官了,那人匆忙抹了把脸,又继续刮。
唐禾大概看出了点门道:“绿浆就是这些虫拉出来的?”
崔八顺点头:“再往后是包装间,他们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加一种粉末,包装好的就是监工和工人们吃的管状绿浆,剩下的就是外面管道里流出去的绿浆。”
唐禾收回视线,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加上去的粉末,是水里的那种?”
崔八顺看她一眼:
“你倒是什么都注意到了,那粉末是研究区给的,具体成分不知道,只晓得不加粉,绿浆臭的吃不下,加了才能入口。”
崔八顺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另一扇门,“呐,包装间,你要看就自己看,我就不进去了。”
唐禾往前走了两步,推门扫了一圈,包装间里,工人们把处理好的绿浆一管一管灌进透明管子里,封口、点数、装箱。
可没什么防护手套给他们,他们脏兮兮的手指全溃烂了,有的包着脏布,动作飞快的做着工。
唐禾合上门,退后一步,闭了闭眼。
这地方,真是糟糕透了。
采集区很难,加工区的每一道工序也很难,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吃绿浆的人也挺难。
难怪崔八顺进来就要砸场子。
唐禾停止了脑中的思绪:“冒昧问一句,你当时在哪个间?”
崔八顺脸一黑,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太冒昧了,我拒绝回答。”
——
阮朗乘着电梯一路往上,回到第二层时,脸还青的。
电梯门一开,他连衣服上的灰都没拍,就大步朝主厅走去,沿途有人问好,他也只从鼻子里“嗯”一声,脚底带风,像是憋着一肚子火。
第二层和下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天花板极高,岩壁被重新凿过,贴了层暗灰色的复合材料,看不出半点裸岩。
每隔几步就嵌着白亮的灯,光线均匀铺下来,照得整条走廊通明如昼。
地面平整,墙角还有排水槽,空气里闻不到绿藻和虫粪的腥臭,只有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消毒水味。
这里无疑就是矿道中的‘富人区’。
居住在这里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对矿道建设和运转有杰出奉献的人。
阮朗走了一段,推开一扇半掩的铜色门。
门后是宽敞的厅堂,里面摆着旧沙发和几盆半枯的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从哪救出来的旧画。
最里头那面墙前,立着几个大铁柜,柜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充能卡、药品和营养液。
空气轻微流动,显然是有换气装置在运转,这里不像是矿道,更像联邦边缘小城里某个旧式办公区。
“你又怎么了?”一个披着毛毯的男人从沙发里直起身,头发乱糟糟的,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
“还能怎么了!就你点头让那疯婆子管加工区,现在好了,她才上去半天,就敢对我动手了!”
阮朗大步走到桌前,抓起半杯水灌了下去,声音拔得老高,“加工区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矿道的命脉!绿藻、虫子、绿浆,哪一样不是一天都断不得?你让一个刚来的接手,她懂什么啊?”
他越说越激动,水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她今天能打我,明天就敢带人闯到二层来!还说什么加工区归她,搞得那地方跟她家后院一样!这种人能担大任?传出去,外面那些下等人还不有样学样!”
周围几个人听了,彼此看了一眼,都没敢接话。
阮岳也没说话。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他堂弟为什么成天蹦跶的像只蚂蚱?!那些人能活多久?他能活多久?有必要吗?
说到阮岳,也就是现在的矿道一把手,真真的土皇帝本人。
皇帝自然有皇帝的曲折。
奥野星失守后,是他最先带着幸存者退到矿道中求生,最初他和所有人一样,只想多救几个人。
后来矿道里的人越来越多,地下越来越大,经过了几次动荡,他最终成功的把那些妄想和他争地位的人都解决了。
现在的矿道生存环境,他很喜欢。
地下再难过,他也是这里最好过的人,比奥野星没失守之前,还要好过。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看了看阮朗那张气到发红的脸,叹了口气,才慢声道:“要解决一个人,不是很容易吗?”
钟朗:“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