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点，陵东纺织厂会议室。丁鸣泉端坐主位，面色沉稳，身旁是刘副县、翟俊平以及工信、财政、人社等部门的业务负责人。对面，则是经过推选产生的几十名职工代表，有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有眉头紧锁的中年骨干，也有面带忧色的年轻工人。钱治国和厂领导班子成员坐在一侧。
会议开始，丁鸣泉没有半句官腔，开门见山地再次阐述了县委县政府推动纺织厂改制的决心和初衷，强调绝非“一改了之”、“甩包袱”，核心目标是“让企业活下来、发展好，让职工有保障、有奔头”。
接着，由翟俊平牵头，会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针对昨天收集到的职工最关心的十几个问题，逐一进行耐心细致的解答。从社保如何接续、工龄如何计算补偿、内退政策的具体标准，到技能培训、再就业渠道、甚至困难职工的特殊帮扶措施，都给出了清晰明确的初步方案框架。丁鸣泉不时插话补充，态度诚恳，直面问题，不回避矛盾。
现场气氛逐渐从最初的怀疑和紧张，慢慢转向认真的倾听和思考。不少职工代表开始举手发言，提出更具体的疑问，丁鸣泉和相关部门负责人也都一一回应。看起来，沟通正在向着积极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座谈会接近尾声，许多人以为风波即将平息之时，副厂长王大海突然举起了手，得到允许后，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看似沉痛的表情：
“丁县长，各位领导，各位工友。我是厂里的副厂长王大海。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必须当着县长和各位工友的面说出来！我要实名举报厂长钱治国同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大海和脸色骤变的钱治国身上。
王大海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高声说道：“我举报钱治国，为了逼县里支持厂子改制，故意隐瞒了厂里近期接到的少量小额订单，制造经营彻底绝望的假象！更严重的是，我怀疑他利用职权，私下转移、倒卖厂里库存的棉纱等原材料，侵吞国有资源，中饱私囊！那些不见了的棉纱，据我所知，就被他偷偷藏在三号仓库里！请县领导立刻派人查证！”
三号仓库？”丁鸣泉眉头一皱，立刻想起上次调研时，确实经过一个挂着锈锁的仓库，当时钱治国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地解释说里面是一些报废多年的旧设备，不便查看。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议论声、质问声此起彼伏。钱治国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王大海，声音都变了调：“王大海！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
丁鸣泉目光锐利地扫过激动的双方，抬手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沉声道：“既然有同志提出了具体的质疑，涉及到国有资产是否流失的重大问题，那就必须查清楚。事实胜于雄辩，我们现在就去三号仓库看一看。一切都以眼见为实。”
说罢，他率先站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厂区角落的三号仓库。
令人意外的是，三号仓库门外，此刻竟然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工人，正交头接耳，神色各异。这显然是王大海为了施加压力、防止县里“捂盖子”而提前安排好的。
钱治国看到这阵势，脸色更加难看，急得额头冒汗：“县长，这……这完全是……”
“钱厂长，既然来了，就打开门让大家看个明白吧。”翟俊平忽然开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打开门，让事实说话，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钱治国看着翟俊平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丁鸣泉坚定的神色，一咬牙，对仓库管理员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打开！”
仓库大门上的锈锁被钳子强行剪断，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刹那间，所有挤在门口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向里望去。
仓库门被撬开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确实堆着棉纱，但每包上面都贴着泛黄的标签，生产日期赫然是三年前。墙角堆着的旧织布机，零件锈得能刮下粉来。
王大海瞬间傻眼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几个工人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钱治国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县长，各位工友，大家看到了吧！这些都是厂里最困难的时候积压下来的东西！卖又卖不掉，处理又要成本！我是怕工友们看到库房里还堆着这么多‘废料’，心里更慌，觉得厂子彻底没救了，才把这个仓库锁起来，我真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别人嘴里侵吞国有资产的罪证！”
真相大白！工人们沉默了，看向王大海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丁鸣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冷地瞥了面如死灰的王大海一眼。
翟俊平轻轻碰了一下还在激动中的钱治国，低声提醒道：“钱厂长，危机也是转机。现在正是争取工人信任最关键的时候。”
钱治国闻言，猛地醒悟过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向在场的工人们，大声说道：“工友们！今天这事，给我敲了警钟！改制是大事，不能再瞒着掖着，更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我提议，今天晚上，就在食堂，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我把县里初步研究的改制方案，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大家！有什么疑问，我们当场解答！是好是坏，大家一起商量着办！同意的，就跟我一起去通知各班组的兄弟！”
“好！”
“早该这样！”
“钱厂长，我们信你一回！”
工人们纷纷响应，人群簇拥着钱治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车间走去。
丁鸣泉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对翟俊平低声道：“这个钱治国，关键时刻还有点魄力。你提醒得很好。”他又冷冷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大海，“至于这个人私下了解一下，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搅混水。”
“县长，这个人我知道，我听钱治国说过，是朱副县长的同学，进厂就是朱副县长安排的。”翟俊平答道。
丁鸣泉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