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江流。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和尚。
江流走上前去,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多谢三坛海会大神相助。此番若非大神出手,我师徒几人恐怕难以渡过此难。”
哪吒眉头微皱,盯着江流看了好一会儿。
他总觉得这个和尚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
但那张脸分明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这个和尚。
“圣僧不必客气。”哪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淡淡说道,“降妖除魔,乃我分内之事。”
说完,他转身跟着李靖离开了。
江流看着哪吒远去的背影,心中也有些复杂。
不知道哪吒有没有察觉出一些异样。
猪八戒凑了上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江流:“师父,平时菩萨帮忙你都跟个哑巴似的,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怎么这哪吒一来,你反倒是感谢上了?你莫不是……”
江流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悟空,八戒犯了痴戒,替为师教导一下他。”
孙悟空咧嘴一笑:“好嘞!”
猪八戒眼睛瞪大,惊恐地后退了几步:“师父,你玩不起啊!俺老猪可是关心你……”
话没说完,孙悟空已经揪住了他的耳朵,将他拖到了一边。
紧接着,传来猪八戒的惨叫声和孙悟空的训斥声。
江流没有理会身后的喧闹,翻身上了白马,看向前方。
火焰山的火已经熄灭,露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更加遥远的西方。
“走吧。”他轻声说道。
……
过了火焰山,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走了约莫半个月,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片广阔的荆棘岭。
那荆棘密密麻麻,丛生交错,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根荆棘都有手臂粗细,上面长满了锋利的尖刺,别说是人了,就是野兽也难以通行。
荆棘丛中还不时有毒蛇出没,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师父,这路可不好走啊。”猪八戒愁眉苦脸地说道,用钉耙拨开一丛荆棘,那荆棘却纹丝不动,“这玩意儿比铁还硬,俺老猪的钉耙都刨不动!”
江流看了看那漫山遍野的荆棘,对孙悟空说道:“悟空,你开路吧。”
孙悟空点了点头,掏出金箍棒,念了个咒语,将棒子变得又长又大,往荆棘丛中一扫,哗啦一声,便开出一条路来。
但那荆棘实在太多太密,扫开一片,后面又是一片,仿佛无穷无尽。
师徒四人沿着这条路,艰难地前行。
走了大半日,也不过走了几十里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松林。
那松林郁郁葱葱,与周围的荆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庭院,灯火通明,传出阵阵谈笑声和丝竹之声。
“师父,前面有座房子!”猪八戒眼睛一亮,“咱们去借宿一晚吧!”
江流点了点头,正要上前,忽然一阵风吹过。
那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江流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庭院之中,而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都不见了踪影。
庭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具和棋盘。
四个老者围坐在桌旁,正在品茶下棋。
他们有的鹤发童颜,有的仙风道骨,有的清癯瘦削,有的魁梧健硕,各有各的气度,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
其中一个身穿青袍的老者看到江流,连忙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圣僧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老儿孤直公,这几位是我的兄弟,凌空子、拂云叟、劲节公。我等久闻圣僧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江流心中了然。
这几个老者,正是荆棘岭上的松树、柏树、桧树、竹子等树精。
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寂寞久了,想找人聊聊天。
“诸位施主有礼了。”江流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孤直公笑道:“圣僧远道而来,不如在此歇息片刻,与我等品茶论诗,如何?我等虽居荒野,却也附庸风雅,平日里最爱吟诗作对。听闻圣僧才华横溢,正好请教一二。”
江流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几个树精大喜,连忙奉上香茶果品。
那茶是用松针泡的,清香扑鼻;那果品是山中的野果,甘甜可口。
江流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赞道:“好茶。”
孤直公笑道:“圣僧喜欢便好。小老儿斗胆,先抛砖引玉,吟一首诗,请圣僧指教。”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禅心似月迥无尘,诗兴如天青更新。好句漫裁抟锦绣,佳文不点唾奇珍。”
江流微微一笑,这首诗意境清雅,但算不上顶尖。
他随口和了一首:“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龙蟠浅水时遭戏,虎落平原被犬欺。”
孤直公眼睛一亮,拍案叫绝:“好诗!好一个龙蟠浅水时遭戏,虎落平原被犬欺!圣僧这首诗,看似平淡,实则暗藏锋芒,非有大阅历者不能道也!圣僧胸中自有丘壑,非寻常僧侣可比!”
凌空子也来了兴致,也吟了一首。
江流不卑不亢,一一应对。
几个树精越听越是惊叹,他们发现这个和尚不仅佛法精深,而且诗词歌赋、天文地理、诸子百家,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每每出语,皆有独到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拂云叟感叹道:“圣僧当真奇人!小老儿活了千年,从未见过如圣僧这般博学之士!圣僧这一身学问,怕是连那些翰林学士也比不上!”
江流淡淡一笑,正要谦虚几句,忽然一阵香风飘来,远处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几位老先生,有如此雅事,怎的不叫上奴家?”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株杏树在月光下摇曳生姿,树影婆娑间,化作一个美貌女子,款款走来。
那女子生得面若桃花,眼含秋水,腰肢纤细如柳,步履轻盈如风。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杏花的图案,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让人移不开目光。
“原来是杏仙来了。”孤直公笑道,“快来见过圣僧,圣僧可是难得的贵人,错过了今日,怕是再难相见了。”
杏仙走到江流面前,盈盈一礼,眼波流转,含情脉脉:“久闻圣僧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照人。奴家仰慕圣僧才华,不知圣僧可愿与奴家单独说几句话?”
江流正要拒绝杏仙,话还没出口,忽然眼前一花。
周围的景象瞬间荡漾开来,松林、石桌、茶具、四位树精,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消散重组。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洞府之中。
那洞府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
石壁上挂着大红绸缎,贴着金色的囍字。
石桌上点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石床上铺着大红的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气味,营造出一种暧昧而温馨的氛围。
江流眉头微皱,转身看向身后。
杏仙正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若桃花,眼含秋水。
她见江流看向自己,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来,轻轻说道:“圣僧,奴家仰慕你的才华,更仰慕你的人品。奴家在这荆棘岭修行千年,从未见过如圣僧这般的人物。奴家不求别的,只想留圣僧在此,与奴家结为夫妻,共享这山林之乐。”
江流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施主美意,贫僧心领了。但贫僧乃是出家人,早已看破红尘,四大皆空。况且贫僧身负皇命,要往西天取经,不可在此停留。”
杏仙抬起头,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圣僧莫不是觉得奴家不好看?”
江流摇头道:“施主容貌秀丽,宛若天人,但皮囊不过是表象,百年之后,皆是枯骨。贫僧追求的,却非一时欢愉。”
杏仙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倔强:“那圣僧再看看奴家呢?”
她的脸庞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五官渐渐变化,变成了另一张脸……
这张脸,让江流瞬间失了神。
招娣。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浅浅的笑意。
一时间,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眼中只剩下那张脸。
杏仙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轻轻依偎进他的怀中,柔声说道:“圣僧,留下来吧,奴家会好好伺候你的。”
江流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抬起,抚摸着那张脸。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温,一切是那么真实,那么真切。
“招娣……”他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妖孽!吃俺一耙!”
猪八戒挥舞着九齿钉耙,从洞外冲了进来,一耙子砸在杏仙的头上。
杏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一截枯木,倒在地上,碎裂开来。
那截枯木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但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江流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地上那截碎裂的枯木,久久没有动弹。
猪八戒收了钉耙,挺了挺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师父,你也有上套的时候啊!亏你之前还说老猪我好美色,你还不如老猪呢!刚才那妖怪分明是想勾引你,还好俺老猪及时赶到,不然你就着了她的道了!”
孙悟空和沙僧也赶到了。
“师父,你没事吧?”孙悟空问道。
江流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猪八戒。
“悟空,八戒又犯了嗔戒,这回务必让他长长记性。”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好嘞!”
猪八戒眼睛瞪大,惊恐地后退了几步:“师父,你玩不起啊!俺老猪可是救了你……”
“哎哟!”
话没说完,孙悟空已经揪住了他的耳朵,将他拖到了远处。
江流没有去看猪八戒的惨状,而是弯下腰,捡起一截枯木,握在手中。
他沉默了很久,脑海中全是招娣的模样。
“不会太久的,招娣,等这次书卷之旅结束,我一定会将你复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