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花果山,江流没有腾云。
他一步一步,使用神通向西而行。
脚下是《西游记》世界的凡间大地,山川河流,村镇城池,与《仙凡传》世界有几分相似,却又处处不同。
灵气更浓郁,天地更“厚重”,偶尔能感知到深山大泽中隐晦的妖气,或是某些洞府散发的清灵仙韵。
合体期的修为,即便是在西游世界的凡间,也已是站在顶端的战力。
寻常占山为王的妖王,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渊深如海、虚实交融的气息,都明智地选择了蛰伏,不敢露头招惹。
偶有几个不开眼的小妖拦路,江流一个眼神,一缕威压,便足以让它们魂飞魄散。
他施展“假行”神通,并非遁术,而是收敛气息,模糊存在,让自己如同一个寻常旅人,融入这方天地。
避开了那些可能有炼气士、修仙宗门盘踞的名山大川,专走荒僻小径,朝着南赡部洲的方向,日夜兼程。
一日一夜后,眼前地貌开始变化。
平原渐少,山峦渐多。
而且越往西,山势越发险峻奇崛,透着一种莫名的沉重与压抑。
仿佛这片土地,承载着超越寻常的重量。
江流的心,也随着脚步,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快到了。
又翻过几座荒山,穿过一片死寂的河谷。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那山并不算特别高,却异常“醒目”。
它不像周围其他山峰那样自然耸立,而是透着一股“镇压”的意味。
山体呈现一种暗沉的赭石色,寸草不生,岩石纹理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的“卍”字佛印,自山顶蔓延而下,将整座山的气息锁死、凝固。
五行山。
江流在数里外停住脚步,远远望着那座山,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山顶处,一张巨大的、金纸书就的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上书六个梵文大字,散发出浩瀚威严、不容违逆的佛门伟力。
封条之下,山体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
江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一颗脑袋。
金色的毛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沾满尘土草屑,耷拉着,贴在冰冷的山岩上。
雷公脸上的火眼金睛,此刻半阖着,黯淡无神,透着一种麻木与疲惫。
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陷。
是孙悟空,又不完全是江流记忆里的那个孙悟空。
那个花果山称王、龙宫借宝、地府销籍、天庭封圣、与十万天兵谈笑风生、与二郎真君激战不休的齐天大圣,此刻被这座冰冷沉重的山体死死压着。
只露出一颗头颅,颈下全部没入山石,动弹不得。
他周围的土地,被反复摩擦、碾压,寸草不生,露出灰黑色的硬土。
稍远处,凡是他嘴巴能够到的草地,草皮都被啃食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
风穿过山谷,带起呜呜咽咽的声响,像哭,又像这座山在叹息。
江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脏闷疼得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有些僵硬的腿,朝那座山走去。
山脚下,那颗低垂的头颅,似乎听到了动静,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目光先是茫然,涣散,没有焦点。
然后,一点一点地凝聚,最终落在了走近的江流身上。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几个字:
“师……师弟?”
江流喉咙哽住,加快脚步,几乎是扑到山脚下,蹲下身,与那颗被尘埃覆盖的头颅平视。
“师……师兄!”他开口,声音也有些发颤。
孙悟空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干裂的嘴唇扯动,渗出血丝。
“你……来了。”他声音复杂难免,是欣喜,是酸楚,是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嗯,我来了。”江流重重点头,手有些抖,从尘寰界中迅速取出一只玉瓶。
里面装的是他从天庭顺来的琼浆玉液。
他拔开塞子,小心地递到孙悟空嘴边。
“师兄,喝水。”
孙悟空没有客气,努力仰起一点头,就着江流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清凉甘甜的露水滑过干灼的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气色,似乎也淡去了一丝。
喝了大半瓶,他才停下,喘了口气,看着江流:“师弟……你怎知俺在此处?”
“杨戬与我说的。”江流收起玉瓶,又取出几枚清香扑鼻的灵果,小心地喂给他。
“杨戬?”孙悟空嚼着果子,含糊道,“那三眼二郎……没将你也抓走?”
江流摇头,动作顿了顿:“我与他……有些交易。”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金睛里光芒微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他咽下果肉,沉默片刻,低声问:
“俺那些……猴子猴孙,如何了?”
江流立刻道:“很好,都很好,花果山也在慢慢恢复,树重新种了,水重新流了,就等着师兄你回去呢。”
孙悟空听了,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容。
“好,好……等俺老孙脱困,就回去。”他声音里多了点生气。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那点光亮,也慢慢黯淡,最终归于沉寂。
脱困?谈何容易。
这五行神山,不仅压着他的肉身,更镇锁了他的神魂,封禁了他一身通天彻地的法力。
莫说脱困,就连想稍微转动一下脖颈,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都做不到。
那山顶的封条,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镇压之力,消磨着他的意志,侵蚀着他的本源。
江流看着他眼中熄灭的光,心中刺痛。
他抬头,看向山顶那张随风轻摆、却稳如泰山的金色封条。
如来佛祖的封印。
他站起身,走到山体与孙悟空头颅的连接处,伸出手,尝试去触摸那无形的镇压边界。
指尖刚触及,一股浩瀚磅礴、至刚至阳的佛力便轰然反震而来!
“砰!”
江流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飞数丈,踉跄落地,胸口气血翻腾,手指阵阵发麻。
“没用的,师弟。”孙悟空的声音从传来,平静得让人心酸,“那如来……法力高强,这封印……连着地脉,勾着天意。除非他亲自,或者有同等级的大能出手,否则……破不开的。”
江流走回他身边,没有再去尝试。
他直接盘膝坐下,坐在孙悟空脑袋旁,背靠着冰冷的山岩。
“那我便在这里陪着师兄。”他说。
孙悟空摇头,声音有些急:“不可!师弟,你有你的道,你的路,怎能困守在此,耽误修行前程?听俺的,你走……”
“我是自愿的。”江流打断他,语气平静,“花果山有剑阵守护,暂时无虞。我的修行……在哪里都是修。在这里陪着师兄也算一种历练。”
他顿了顿,看着孙悟空:“除非师兄赶我走。”
孙悟空张了张嘴,看着江流坚定的眼神,最终,所有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何至于此啊……”他低声说,闭上了眼,眼角似乎有什么微微湿润,很快又被山风吹干。
自那日起,江流便在五行山下住了下来。
他在不远处寻了个背风的山坳,简单清理,算是临时居所。
每日除了自己打坐修炼,便是照顾孙悟空。
他从“尘寰界”中,取出当初从天庭“顺”来的各种丹药、灵果、以及瑶池的仙酿。
九转金丹药力太霸,孙悟空如今法力被封,虚不受补,他不敢给,只挑些温和滋补的丹药,化在露水或果浆中,一点点喂给他。
又将那些蕴含精纯灵气的灵果捣碎,混着仙酿,小心喂食。
孙悟空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
那些灵物入腹,虽无法冲破封印恢复法力,却能滋养他近乎枯竭的肉身本源,让他好受许多。
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眼神也不再那么黯淡。
他话也多了起来,虽然身体不能动,但嘴没闲着。
有时跟江流讲花果山的趣事,讲他在方寸山学艺的糗事,讲他大闹天宫时的畅快,也讲他被金刚琢偷袭、被细犬咬住、被穿了琵琶骨时的不甘与愤怒。
江流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或问些细节。
两人一坐一“躺”,在这荒凉死寂的五行山下,竟也有了点相依为命的意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仿佛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