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夏天,基地实验室的空调坏了。
维修工说要等配件,得三天。三十多度的天气,屋里闷得像蒸笼。但没人抱怨——大家的心思都在刚整理出来的那批末世资料上。
林峰赤膊坐在椅子上,背心湿透贴在身上,盯着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上次探索时拍下的——用意识投影的“视觉”记录,再在这边还原成图像。
照片上是个生物。
像狗,但更大,肩高得有一米多。毛掉光了,露出灰黑色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疙瘩和疮痂。最吓人的是眼睛——血红,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这东西……”材料学家陈工凑过来看,“是变异了?”
“肯定。”林峰指着照片背景,“看这里,有个辐射警告标志。这东西应该长期暴露在高辐射环境下,基因突变了。”
“攻击性呢?”王教授问。
“很强。”林峰调出另一段影像——很短,只有五秒。
画面晃得厉害,能看到那生物扑过来的样子。速度快得吓人,张开的嘴里,牙齿尖利,还滴着黏液。
“这是我们上次在城郊一个废弃工厂遇到的。”林峰说,“当时我和小李——地质学家——正在扫描一个设备,这东西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幸亏我们撤得快。”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它会攻击意识体?”刘物理学家问。
“不确定。”林峰说,“但它确实朝我们扑过来了。也许它能感知到意识体的存在?”
“有可能。”刘物理学家想了想,“意识投影本质上是一种能量波动。如果这生物的感官经过变异,能感知到这种波动……”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下次探索,得小心了。”王教授说,“最好避开有变异生物活动的区域。”
“但那些区域,往往有最有价值的东西。”林峰调出地图,“你们看,变异生物集中的地方,大多是以前的工业区、实验室、医院……这些地方的技术资料最丰富。”
两难。
要技术,还是要安全?
“加强防护吧。”张教授说,“能不能设计点什么……干扰装置?扰乱意识波动,让那些东西察觉不到?”
刘物理学家眼睛一亮。
“可以试试。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后,第一批“生物信号屏蔽器”做出来了。
火柴盒大小,金属外壳,戴在身上——意识投影状态下,意识体“佩戴”着它。
原理很复杂,简单说就是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波动,掩盖意识体的存在。
第一次测试,林峰一个人去。
目标:城西的一个生物实验室。
上次探索时发现那里有大量医学资料,但周围变异生物活动频繁。
连接,投影。
林峰出现在实验室外的小广场上。
屏蔽器开启。
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振动——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
慢慢靠近实验室。
门口有具骸骨,穿着白大褂,靠在墙上。
林峰绕过去。
突然,旁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他立刻停下。
一只变异生物钻出来。
像猫,但体型有狗那么大。皮肤溃烂,尾巴只剩半截。
它就在林峰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抬起头,嗅了嗅。
血红的眼睛扫视四周。
林峰屏住呼吸——虽然意识体不用呼吸。
那猫在原地转了几圈,似乎很困惑。
然后,慢慢走开了。
屏蔽器有用。
林峰松了口气,走进实验室。
里面很乱,文件散落一地。
他在一个实验台上,找到了一摞资料。
封面写着:《神经损伤修复技术研究——辐射环境下》。
翻看。
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神经损伤病例,以及对应的治疗方案。
有很多专业术语,林峰看不懂。
但有一张图表引起了他的注意——某种药物的分子结构式。
标注着:“神经修复剂V3.0,临床实验阶段”。
他把资料全部扫描。
正要离开,听到外面有声音。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广场上,聚集了七八只变异生物。
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但都朝着实验室的方向,低吼。
“被发现了?”林峰心里一紧。
屏蔽器还在工作。
但那些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们开始慢慢围过来。
林峰决定撤。
转身往实验室深处走——那里有个后门。
经过一个走廊时,突然,天花板塌了。
不是真的塌,是意识层面的“塌陷”。
就像信号突然中断。
林峰眼前一黑。
不是回到基地。
是卡在了中间。
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实验室的墙壁在融化。
那些变异生物在变形。
然后,尖锐的疼痛。
不是身体的疼。
是意识的疼。
像有无数根针,扎进大脑。
他听到嘶吼——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
“林峰!断开连接!快!”
好像是王教授的声音,很远。
他想按那个红色按钮——紧急断开按钮。
但手动不了。
意识在涣散。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只巨大的爪子,朝他拍过来。
然后,彻底黑暗。
基地实验室,警报声刺耳。
林峰躺在椅子上,身体在剧烈抽搐。
仪器屏幕上,脑电波曲线乱成一团。
“强制断开!快!”王教授吼道。
技术员按下强制断开按钮。
林峰的身体猛地一弹,然后瘫软。
不动了。
“医疗组!快!”
医疗组冲进来,把林峰抬上担架,送往基地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意识损伤。”主治医生脸色凝重,“不是生理上的,是……神经层面的。他的大脑活动很微弱,像进入了深度昏迷。”
“能醒吗?”
“不知道。”
王教授一拳砸在墙上。
“怪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
消息传到北京,林卫东连夜赶了过来。
在医院病房里,他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紧闭,像睡着了。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低得吓人。
“王教授,怎么回事?”林卫东声音很沉。
王教授把经过说了一遍。
“变异生物……意识攻击……”林卫东重复着这两个词,“有办法吗?”
“我们在研究。”王教授说,“林峰带回来的那份医疗资料里,有神经修复的相关内容。我们正在组织专家破译。”
“要多久?”
“不知道。”王教授实话实说,“那些资料很专业,很多术语我们现在都还没搞懂。”
林卫东在病床前坐下,握住儿子的手。
手是温的,但没反应。
“峰儿,坚持住。”他轻声说,“爸在这儿。”
三天后,林军来了。
他是从苏州赶来的,医疗设备厂的厂长,也是医生。
看完哥哥的情况,他直接去找王教授。
“那份资料,给我看看。”
资料摊在桌上。
厚厚一摞,大部分是英文,夹杂着奇怪的符号。
林军一页一页地翻。
看得很慢。
有时候在一页上停留十几分钟。
“这里。”他突然指着一行字,“这个药物……分子结构和我们正在研发的一种神经生长因子很像。”
“你们在研发?”
“对。”林军说,“我们厂和军医大合作,在研究创伤后神经修复。但进展很慢。这个结构……比我们的先进至少两代。”
“能仿制吗?”
“我试试。”
林军住进了基地实验室。
带着自己的团队,还有从苏州调来的设备。
二十四小时轮班。
分析分子结构,合成试验,动物实验……
第七天,第一批样品出来了。
小白鼠实验,有效。
猴子实验,效果不明显。
“剂量不够。”林军盯着数据,“或者……给药方式不对。资料上写的是‘脑脊液注射’,我们用的是静脉注射。”
“脑脊液注射风险很大。”
“但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起效。”
林军决定自己试。
不是试脑脊液注射——那太危险。
他先试了静脉注射,低剂量。
没什么感觉。
第二天,加到中等剂量。
还是没感觉。
“可能对我们正常人无效。”他说,“得给哥用。”
“风险呢?”王教授问。
“不知道。”林军很坦诚,“但不用,哥可能永远醒不来。”
林卫东在病房里,听了林军的方案。
沉默了很久。
“有几成把握?”
“三成。”林军说,“爸,对不起,我只能说实话。”
“三成……”林卫东看着病床上的儿子,“那就试吧。总比没有希望强。”
注射安排在那天晚上。
林军亲自操作。
针头刺入腰椎间隙,抽取脑脊液,混入药物,再注回去。
整个过程,林峰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的数字,微微波动了一下。
又恢复平静。
“等。”林军说,“药物起效需要时间。”
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峰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哥?”林军握住他的手。
林峰的眼睛,慢慢睁开。
很迷茫,没有焦点。
“水……”声音很哑。
林军赶紧用棉签蘸水,润湿他的嘴唇。
又过了一天,林峰能说话了。
但断断续续,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那……东西……能……感知……意识……”
“我们知道。”王教授说,“以后我们会更小心。”
“资料……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多亏你。”
林峰笑了,很虚弱。
“值了。”
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林峰需要重新学习走路,说话,甚至思考。
就像大脑被格式化,又重装系统。
林军一直陪着他。
用那份末世医疗资料里的方法,结合现代医学,制定康复方案。
效果很慢,但确实在好转。
一个月后,林峰能自己走几步了。
虽然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
两个月后,说话基本正常了。
但复杂的问题,还是要想很久。
三个月后,他要求重新参与项目。
“不行。”王教授坚决反对,“你还没完全恢复。”
“我不用亲自去。”林峰说,“但我可以提供建议。”
他指着地图。
“我大概知道那些变异生物的活动规律了。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以前的核设施或者化工厂。辐射浓度高的地方,变异生物越多。”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计算安全时间。”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刚从北京过来,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哥说的对。”她打开电脑,“我这三个月,一直在分析你之前的探索数据。包括时间、地点、变异生物出现频率……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曲线图。
“看,变异生物的活动,有周期性。”林薇指着曲线,“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是它们最不活跃的时候。每个月的新月期,它们的感知能力会下降。”
“你怎么知道的?”
“数据分析。”林薇说,“虽然数据量不大,但规律很明显。我还参考了那个世界的环境数据——辐射浓度、温度、湿度……综合计算,可以预测安全时间窗口。”
她调出另一个界面。
“这是我做的风险预警模型。输入目标地点,可以计算出最佳探索时间,以及风险等级。”
王教授看着屏幕,眼睛亮了。
“这个模型……准确吗?”
“需要验证。”林薇说,“但我有80%的把握。”
“那就验证。”
下一次探索,林峰没去。
去的是刘物理学家和材料学家陈工。
目标:一个废弃的电子研究所。
时间:按照林薇的模型,选在新月期,凌晨四点。
结果:顺利。
没遇到变异生物。
带回了大量电子技术资料。
验证成功。
林薇的模型,被纳入标准流程。
每次探索前,必须计算安全时间窗口。
同时,刘物理学家改进了屏蔽器。
升级到2.0版。
不仅能屏蔽意识波动,还能模拟环境辐射信号,让意识体“伪装”成变异生物。
更安全了。
一九九六年冬天,林峰基本康复。
他站在实验室里,看着新的探索队出发。
自己不能去,有些遗憾。
但更多的是欣慰。
因为他倒下了,但团队站起来了。
林军的医疗技术,林薇的数据模型,刘物理学家的屏蔽器……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项目。
守护着两个世界的希望。
“哥,想什么呢?”林军走过来。
“想那次袭击。”林峰说,“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林军拍拍他的肩,“爸常说,林家人,要互相扶持。”
“对。”林峰点头,“互相扶持。”
窗外,雪花飘落。
北京城的冬天,来了。
但基地里,温暖如春。
因为这里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一团要把两个世界,都照亮的热火。
而这场火,会一直烧下去。
烧过寒冬。
烧向春天。
烧出一个,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