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重新闭上双眼，暗金色的道纹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太一真形的力量在继续滋养他的血肉、淬炼他的骨骼。他沉浸在这种缓慢的强化之中。
下一刻，他猛然睁眼。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渚宫之中。没有任何征兆——仿佛此人本就站在那里，从未离开过。那身影出现的瞬间，一拳已经轰出，直奔张钰面门。
快。快到张钰的神识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但张钰的反应同样惊人。太一真形在这瞬间被全力催动，暗金色的道纹猛然亮起，覆盖整个右臂。他反手一拳迎上，拳锋相撞，一声沉闷的轰鸣炸开，如同两座山岳在空中对撞。两人之间的空间在那股纯粹的力量冲击之下无声碎裂，黑色的裂隙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露出下方幽暗的虚空。
然而那道裂隙刚刚出现，便被来人随手一挥，轻轻抹平。仿佛方才那一拳的余波、那碎裂的空间、那翻涌的气浪，都在他这一挥手之间被强行抚平了。
来人收手而立，打量了张钰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赞许：“好厉害的肉身。这天地之间，除去我这祖巫之体，单纯以肉身之力能与比肩者，不足一手之数。”
张钰缓缓收回拳头，看着眼前那道身影，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不知后土前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后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负手而立，环顾了一番渚宫四壁，片刻之后，她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张钰身上：“我自然是为你而来。”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张钰，龙雀……还是‘异类’？”
异类二字入耳，张钰瞳孔微缩，心中猛地一跳。他自认行事足够谨慎，七巧玲珑心日夜运转，遮蔽天机。但后土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两个字，显然早已将他的底细摸了个透彻。龙雀身份被发现也就罢了，那本就是白泽等人已知之事。但“异类”二字，却是他最深层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张钰面色不动，声音平稳：“我不知道前辈在说什么。”
后土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之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不知道么？罢了，你不愿意承认也罢。有些事情，反正也无法诉诸于口。”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有兴趣合作一下吗？”
张钰压下心中的惊讶，拱手道：“前辈若想与截教合作，应当去找我师姐无当圣母才是。截教之事，她做主。”
“不是与截教合作，”后土摇了摇头，“是单纯与你。”
张钰心中再度一凝。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分量能让后土亲自跑这一趟。他虽执掌诛仙剑，虽在截教中举足轻重，但终究只是地仙，尚未成天仙之位。后土是祖巫，是幽冥之主，她亲自前来，必有更深的算计。
“前辈抬举我了，”张钰语气诚恳，“以我的修为，如何能与前辈合作？”
后土却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道：“截教如今一统南赡部洲人族六郢，又与凤凰一族结盟，这一洲的人气，已经尽在你们掌握之中。以你如今在截教的地位，索取南赡部洲的人气，应当不无不可。”
张钰略一沉吟，开口道：“就仅此而已么？
若只是南赡部洲这一洲的人气，给了也就给了。毕竟后土如今已是幽冥之主，非同往昔。截教虽已一统南赡，也不至于为一洲之气与幽冥结怨。若能用一洲人气换得后土的善意，倒也算不得亏本的买卖。
“自然不是，”后土坦然道，“我还需要你帮我去夺取负屃手中的人气。”
张钰闻言，心中苦笑。负屃，祖龙第八子，龙族妖神，手持四海与两洲之人气，背后更有龙族全力支持。要从此人手中夺取人气，谈何容易？他虽然与负屃有旧怨，但此刻还远不是翻脸的时候。更何况，那等层次的争斗，他一个地仙贸然卷入，未必能讨得了好。
他正要开口推辞，后土却抢先一步：“不要急着拒绝。先听听我能给你什么。”
张钰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
后土缓缓道：“我手中有转移福地之法。”
此言一出，张钰心中猛地一跳。
他心惊的，不是后土手中掌握此法的消息，而是她说出这话背后的含义——她既然知道转移福地之法，便意味着她对张钰的底细了如指掌，知道他福地种在何处，知道他受制于人的处境。加上方才那句“龙雀”与“异类”，她对他的关注，恐怕远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在后土面前，恐怕没有太多秘密可言。
张钰沉默了片刻，最终拱手道：“还请前辈明说。”
后土没有急着回答。她负手立于大殿之中，目光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太清道君所创仙道之法，确实世间独有，包罗万象。此法虽以人族为本，却也衍生出诸多变种。即便是巫族之道、幽冥鬼仙之道，也都有仙道的影子。只是那些路数并不完整，只有一丝神韵，却难登大道之巅。”
“但仙道之法，无论演化到何种地步，最终的目的都是开辟一方洞天。从内景到福地，从福地到洞天，一步一阶，层层递进，这是仙道的正途。”
她看向张钰，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然而，天地之间，修行之路并非只有这一条。”
“据传，上古之时有一位大神通者，陨落之后，身躯化为天地万物。山川是他，河流是他，草木是他，日月星辰亦是他。既然后天可以演化先天，既然身体可以化为天地，那么反过来，是否也可以从天地之中将那些散落的力量收归己身，返本归元？”
张钰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跳。他眼神之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波动。陨落之后身体演化天地万物，别人或许不知那是谁，但他岂能不知？那分明是盘古。不过此方天地并无盘古开天的传说，后土所言“大神通者”，显然是用了遮掩之词。
张钰心中念头纷涌，却没有开口追问。
后土看着他的神情，忽然笑了：“你果然和我是一样的人。”
张钰压下心头的波澜：“还请前辈将方法告知于我。若此法为真，合作之事，我必全力以赴。”
后土不再多言，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兽皮，随手抛了过来。那兽皮不大，边角残破，皮面泛黄，显然经历了极为漫长的岁月。张钰伸手接住，低头看去。兽皮之上，以古拙的笔迹刻着四个大字：
九转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