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道行天尊的面色在诛仙剑现世的那一瞬间，微微变化。
虽然他从雷震子口中早已得知张钰曾使用过诛仙剑气，心中也早已有所猜测，但当亲眼看到那柄暗金色的长剑被张钰握在手中时，那缕锋锐之气无声无息地划破虚空，他还是不免瞳孔微缩。使用诛仙剑气和使用诛仙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正如长陵仙门之内，包括张钰在内，不少人都会运用戮仙剑气，但真正能够驾驭戮仙剑本体的，唯有长陵一人。前者不过是借一缕剑气为己用，如同借他人刀兵一用；后者则是真正执掌那柄剑，与之心神相通、气血相连，是剑主与剑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
道行天尊原本以为，截教不知用了什么法门，将诛仙剑的神通以类似戮仙剑气的方式分解出来，供张钰习得。毕竟诛仙剑气虽利，却终究只是一缕气机，与真正的诛仙剑相差不可以道里计。可此刻，那柄剑就握在张钰手中，那股无物不斩的锋锐之气真实不虚，做不得假。
诛仙四剑，诛仙为首。其余三剑皆为上品先天灵宝，唯有诛仙位列极品。而此四剑又不能以单纯的先天灵宝来划分——它们是先天至宝的一部分，是诛仙剑阵的四根支柱，是天地间杀伐之道的极致显化。因此，即便其余三剑的炼化难度也远超寻常极品先天灵宝。
昔日上清道君座下弟子无数，得道君器重、获赐先天灵宝者不在少数，修为臻至天仙者亦有数位。然而道君座下，却只有四大亲传弟子。原因便在于这诛仙四剑——有资格炼化诛仙四剑者，方能成为亲传。
而相对于其他三剑，诛仙剑尤为特殊。多宝道人当年曾有机会将其炼化，却因道途不合而主动放弃。自那之后，截教之中再无人能驾驭此剑。上清道君曾让所有截教仙人都去尝试过，无一成功。
各方势力并非没有预料到张钰有朝一日会炼化诛仙剑。以他创造出来的诸多奇迹，若有朝一日执掌诛仙，也在众人意料之中。但绝没有人想到会是现在。
长陵天赋异禀，与戮仙剑的契合度前所未有，真正执掌戮仙剑也是在成就地仙之后。而诛仙剑乃是四剑之首，难度远胜其他三剑，即便张钰天资再高，也至少需要地仙之境方能尝试炼化。这也是为什么张钰在归墟之中虽已展现出诛仙剑气，却仍被各方默许封印的原因——他们以为时间还来得及。
可他们没算到的是，张钰如此之快便破封而出，如此之快便成就地仙，更如此之快便真正炼化了诛仙剑。
道行天尊目光深邃，看了一眼下方那道手持暗金长剑的身影，又转向无当圣母，语气听不出喜怒：“无当，诛仙剑出，截教在你手中，看来真的要复兴了。”
无当圣母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了道行天尊一眼，眼神之中毫无遮掩地浮现出一丝杀意。那杀意冰冷而锋利，如同利刃出鞘，直直刺向道行天尊。
道行天尊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并不在意。他自然知道无当圣母对他的杀意从何而来——他联合西王母，以先天灵宝红绣球算计了紫云仙子。紫云仙子身具三霄本源，有天仙之资，更为关键的是，她一直被截教以绝仙剑主的身份来培养。若非如此，截教也不会在她身上下那么多心血。
诛仙四剑的特殊性在于，持剑者必须与剑道相合。若不符合，便是天仙也难以炼化。截教之中，无当圣母本人是陷仙剑主，长陵是戮仙剑主，紫云仙子则是绝仙剑主的人选。唯独诛仙剑主空缺多年，始终等不到合适之人。
无当圣母原本的计划，是待四位剑主齐聚，再以诛仙剑阵为根基，重振截教昔日之威。而如今诛仙剑主出现了，绝仙剑主却出了变故。紫云仙子深陷情关，孕育人妖之子，本源受损，性命能否保全尚且是未知数，更遑论驾驭绝仙剑。而夔牛与金箍仙马遂虽是天仙之尊，却都不符合绝仙之道。
无当圣母也不是没有后备之选。金鹏与刘道人，两人某种意义上都有驾驭绝仙剑的资格。金鹏拥有三千内景之一的“负阴抱阳界”，身负先天阴阳本源；刘道人修炼紫薇天命，可统御世间一切灵力。但他们两人都是半路加入截教，于截教剑道之上终究差了那么一丝领悟。修行之道，先入为主尤为重要。他们即便能强行炼化绝仙剑，也难以发挥其十成威力。
在无当圣母原本的构想中，待张钰、长陵、紫云、无当四人全部进位天仙，四位天仙各持一剑，布下诛仙剑阵，非四倍天仙之力不得破阵。四位天仙之力叠加，足以让截教弥补实力差距，甚至超越玉清，成为世间第一。这便是诛仙剑阵的威力，也是截教复兴的真正根基。
如今绝仙剑主人选出了变故，诛仙剑阵便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瑕疵。
道行天尊心中闪过一丝庆幸。幸亏当日算计了紫云仙子，否则以截教之底蕴，假以时日，恐怕当真难以压制。好在只要封天之后，玉清之道统御天地，重定乾坤，也未必没有办法破了诛仙剑阵。
他想到这里，目光又落回下方那道手持诛仙剑的身影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此人如今气候已成，怕到时候威胁还在诛仙剑阵之上。
无当圣母察觉到道行天尊的目光在张钰身上停留过久，心中一冷。她手中灵光一闪，紫电锤与陷仙剑同时出现在掌心。雷霆之力在紫电锤上跳跃，陷仙剑的杀伐之气无声弥漫。马遂的指尖也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光环，太初仙器——金箍。
两道天仙的气息同时锁定玉清三位天仙，将道行天尊、赤精子、清虚道德天尊牢牢看住。双方在虚空之中对峙，气息交织，一触即发。
道行天尊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
垓下战场之上，诛仙剑的锋锐之气紧逼霸王眉心。
那股气息无形无质，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尖，轻轻抵在霸王的额头正中。霸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剑尚未触及他的身体，他的护体灵光便已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那股无物不斩的锋芒。
可他没有后退。
反而笑了。那笑容之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战意。
“好！”霸王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天地间炸开，“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这天地第一利剑。那就看看，到底是你的诛仙剑利，还是我的太一真形坚！”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然暴起。方天画戟虽已布满裂纹，却依旧被他握在手中，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冲张钰而来。他没有选择防守，没有选择闪避——他要以攻对攻，以力对利，以命相搏。
张钰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此人无论立场如何，这份战意与胆魄，确实当得起霸王二字。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诛仙剑起，没有繁复的剑诀，没有花哨的变化，只是最基础的剑招——挥、劈、刺、撩、斩、截、抹。因为对于诛仙剑而言，任何多余的剑招都是不必要的。这柄剑唯一的特性就是“利”，无物不斩的利。剑锋所过之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线，连法则都被那锋芒斩断了一瞬。
霸王迎剑而上。
两人瞬间交错，灵光与剑芒炸开漫天光华。地面上碎石被气浪卷起，漫天飞舞，却又在诛仙剑的余韵之下无声碎裂成齑粉。战场上的修士们齐齐后退，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片区域。
张钰的剑极快，快到肉眼无法捕捉。诛仙剑在他手中如同一道光，无声无息地掠过霸王的肩甲，甲胄无声裂开，一道细密的血线浮现在霸王肩头。血珠渗出，尚未滴落，便被剑气的余韵蒸发成一缕淡红色的雾气。
霸王的方天画戟横扫而至，带着山岳倾覆之势。张钰不硬接，身形微侧，以最小的幅度避开那致命的一击，同时诛仙剑回掠，在霸王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伤口不深，却止不住血——诛仙剑造成的伤口，连太一真形的自愈之力都无法迅速愈合。
霸王不退反进。他弃戟用拳，一拳轰出，纯粹的蛮力撕裂空气，在张钰身前炸开一道无形的气浪。张钰以诛仙剑横挡，剑身微微震颤，将那股蛮力化解大半。但余波依旧将他震退数步，虎口微微发麻。
“再来！”
霸王低吼，双拳如雨，拳拳带着碎裂虚空的力量。他的身形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大地龟裂，碎石飞溅，如同一条暴怒的黑龙。张钰挥剑游走，诛仙剑在他手中如同一道游动的雷光，时而劈斩，时而掠刺，在霸王身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伤口。
霸王太一真形法体之上，剑痕遍布，血液横流。那些伤口虽然细小，却无法愈合，诛仙剑的锋锐之气残留在伤口之中，如同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破坏着他的血肉与经脉。
那不仅仅是皮肉之伤。霸王太一真形，将天地之力尽数融于肉身，身体便是他的福地，便是他的道基。诛仙剑斩在他身上，便如同斩在他的福地之上。伤口流血，便是福地受损；本源外泄，便是修为跌落。
霸王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灵力依旧充沛，他的肉身依旧强横，可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持续消耗着他的本源。他的每一次出拳，都会牵动伤口，渗出更多的血液；他的每一次挥戟，都会带起一缕流逝的灵力。
但他就是不肯退。
战场边缘，一道身影忍不住了。
项籍从楚国阵中冲出，地仙一灾的气息全力爆发，身后数件法宝同时飞出，试图冲入战场将霸王救下。他认得张钰，他曾在寿郢与长陵交过手，知道张钰是截教的核心人物。但霸王——那是他的先祖，是楚国的脊梁。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霸王陨落在此。
张钰的目光微微一扫，便注意到了那道冲来的身影。地仙一灾，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有些许重视。但此刻诛仙剑在手，地仙一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剑之事。他手中的诛仙剑微微转势，杀意已生。
霸王却比他更快。
他右手猛然一挥，虚空之中凭空凝聚出一只巨大的掌印。那掌印透明如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巴掌拍在项籍身上。项籍连人带宝被拍飞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数十圈才堪堪稳住，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滚！”霸王的声音如同惊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项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被那一掌震得七零八落，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眼中满是焦急与不甘。
霸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钰。他的气息已经有些紊乱，伤口在持续流血，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如炬。
“小辈不懂事，我们继续。”他抬起手，握紧了双拳，再次摆出迎战的姿态。
张钰没有犹豫。
他再次挥剑而上。诛仙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剑光所过之处，空间无声碎裂，留下一条细长的黑色裂隙。霸王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越来越多的血液洒落在焦黑的大地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霸王的气息越来越弱，步伐越来越沉重。他的拳依旧有力，但速度已经慢了太多；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但已经难以避开那些致命的剑芒。诛仙剑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口，都在持续吞噬着他的本源。
终于，霸王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满是剑痕，血迹斑斑，衣袍早已破碎，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他的目光却依旧倔强地抬着，盯着张钰，仿佛随时会站起来继续战斗。
张钰举起诛仙剑，剑尖对准了霸王的眉心。
就在此刻，一道黄色光芒从天而降，落在霸王上空。那光芒如烟如雾，迅速展开，化作一面巨大的旗帜，将霸王牢牢护在其中。旗帜呈土黄色，旗面之上绣着山川河流、大地厚土，灵光流转之间，与大地深处的本源之力遥相呼应。
戊己杏黄旗。
玉清至宝，先天五方旗之一，以防守闻名。旗面之上灵光流转，与大地相连，源源不断地汲取地脉之力，化作一层厚重的光幕，将霸王笼罩其中。诛仙剑斩在那光幕之上，虽然一剑切入，撕开一道口子，但那灵光与大地相连，瞬间便有新的地气补充而上，将缺口弥合如初。
张钰的面色微微一变。他认得此旗，也认得此旗之后站着的人。玉清天仙在虚空之中出手干预，以戊己杏黄旗保霸王一命。这并不意外——霸王是玉清在南赡部洲最锋利的刀，若霸王死在此地，楚国便等于失了脊梁。
但张钰没有收手。霸王他非杀不可。即便是暴露一下秘密也在所不惜。此人若不死，楚汉之争便永无休止之日。更何况，太一真形的本源对他不可替代的价值。错过今日，便再难有如此良机。
他身形一晃，太虚一羽痕全力催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瞬间靠近戊己杏黄旗。诛仙剑斩破那层重新凝聚的光幕，他的左手直接探入旗面之上，五指扣住旗杆，心中默念——
装备。
戊己杏黄旗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灵光骤然黯淡，旗帜缩小，化作一道黄色光芒没入他体内。虚空之中，清虚道德天尊发出一声闷哼，面色骤变——那件与他心神相连的先天灵宝，竟在张钰触碰的瞬间与他失去了联系。
清虚道德天尊望向下方，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张钰来不及细看装备栏中的信息。他身形不停，诛仙剑再次斩向霸王。这一剑，再无阻挡。
出乎他意料的是，霸王没有逃。
以霸王的实力，方才戊己杏黄旗阻拦的那点时间，他本可以全身而退。以他太一真形的霸体，即便受伤，若一心遁走，张钰也未必能追上。可他选择了留下，站在那里，任凭诛仙剑的剑尖抵住他的胸口，面色平静如常。
张钰微微一顿，开口道：“为何不逃？”
霸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之中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释然。
“只有战死的霸王，没有逃跑的霸王。”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倔强，“今日能死在诛仙剑下，也算死得其所。”
张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死后，我不会为难你的族人。”
霸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张钰挥动诛仙剑，暗金色的剑光无声掠过霸王的颈项。太一真形的最后一层防线在诛仙剑面前寸寸碎裂，血光乍现，霸王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向后倒去。他倒在大地之上，双眼依旧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下一刻，异象陡生。天穹之上，乌云翻滚，雷鸣电闪，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悲凉之意弥漫四野。万物同悲，天地同泣——地仙陨落的天象，在垓下战场之上轰然显现。
张钰没有多看那天象。他一步踏出，来到霸王身侧，右手按在霸王的胸口之上。九龙衔璧之力无声运转，九条无形的真龙从玉璧之中飞出，没入霸王体内，将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太一真形本源尽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