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看着对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手腕一转,将魔杖收回了空间。
她本来就没打算杀掉这个女孩,废掉她一只手,不过是对被捏断手腕的“礼尚往来”罢了。
“你认识这根魔杖?”
她问,语气平静。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但她死死盯着克莉丝刚才拿着魔杖的那只手,像是要用目光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重新画出那根魔杖的轮廓。
她的牙咬得很紧,克莉丝能清楚地听到她上下两排牙齿相互碾压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满溢而出的恨意。
“我死也不会忘记这个东西的。”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几乎要失控的颤抖。
“那个禽兽......那个害死姐姐的禽兽......每次折磨人的时候,就喜欢把这根魔杖放在旁边......”
她没能说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截话在她嗓子里哽了很久,最终化作一个用力的、压抑的吞咽声。
克莉丝看到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但很快被她用力眨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恨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个女孩多半是卡欧斯在塞勒涅城那个地下囚笼里关押过的奴隶之一。
那时候她潜入调查,确实看到过不少被关在铁笼里的少女,个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
当时她虽然将情报传递给了城卫军,后续的营救和处理她并没有参与。
没想到会在这东教宗国遇到跟卡欧斯那家伙有关的人。
那家伙现在怕是坟头草都几米高了吧。
克莉丝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从她亲手了结卡欧斯到现在,确实够长出一茬草了。
她把魔杖收好,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这根魔杖,是我从卡欧斯的庄园里摸来的战利品。”
“战利品?”
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没听明白。
她的目光从克莉丝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那......那个家伙呢?”
“哦,你说卡欧斯那家伙啊?当时顺手干掉了。”
听到克莉丝的回答,女孩愣住了。
她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像是那句话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旅程,才能从她的耳朵抵达她的意识。
然后她终于明白了。
“死了?”
她问,声音很轻。
“你确定?你亲眼看着......”
“我亲手杀的。”
克莉丝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
得到肯定的答案,女孩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她肩膀猛地垮了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然后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仰着头,看着巷口上方那一片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两道终于没能忍住的泪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安静地流泪。
那双刚才还满是恨意的眼睛,此刻什么都装不进去了,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花了那么长时间,从帝国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里,在陌生的土地上讨生活,为了获得力量不惜加入一个她根本不信的教派,接受那种侵蚀心智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手刃那个害死姐姐的仇人。
但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顺手干掉了”,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牺牲、所有她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夜,忽然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谢谢你。”
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力气已经用尽,连声音都快要撑不住。
“既然卡欧斯已死,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抬起头,看着克莉丝,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温柔的东西。
“杀了我吧。”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短发,她的肩膀不再颤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等待一件终于要降临的事。
然而她等了很久,预料中的痛楚却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克莉丝正倚在对面的墙壁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白面包,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女孩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截本该消失的小臂已经恢复如初。
皮肤光洁如新,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的断裂只是一个错觉。
她抬起手,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攥了攥拳头,确认触感真实,然后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白面包,朝她递了过去。
“既然仇人没了,那就跟过去的生活告别吧。”
女孩并没有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块面包,看着克莉丝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像是在试图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是什么好人。”
克莉丝笑了笑,把手又往前递了递,那面包几乎碰到了女孩的指尖。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要是在这种时候丢下一个刚失去所有目标的人不管,那就真的是个混蛋了。”
女孩低头看着那块面包,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碰到面包时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了。
但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把面包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什么。
克莉丝看她还在发呆,便走上前一步,朝她伸出了手。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如果暂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的话。”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也更清晰。
“就先跟着我吧。”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那手掌比她想象的要温暖一些。
女孩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我叫伊莎贝拉。”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虽然还带着一丝刚才哭过的沙哑。
“克莉丝。”
克莉丝收回手,将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女孩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问你一个问题。”
克莉丝靠回墙壁,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你之前那突然强化的能力,是邪教徒给的吧?”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这里有一个叫复苏教的教派,我就是加入了他们,才获得了那种力量。”
她抬起自己那只曾经消失过的手,握了握拳。
“他们会给新加入的成员一种药剂,喝下去之后就能激发身体潜能,代价是会间歇性失去自主意识,像刚才那样被某种意志控制。”
“控制?”
“嗯,他们管那叫‘降神’。”
克莉丝眉头微微抬起。
“降神......”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复苏教,复苏什么?谁来复苏?”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降神”和“复苏”放在一起,她总觉得这两个词的组合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
不过她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她都已经决定要查清楚它背后的来龙去脉了。
“你知道复苏教的据点在哪些地方吗?我找他们有些事。”
伊莎贝拉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虽然我只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月,但入教前需要先熟悉各据点的位置,说是方便联络,不止是这一个城市,附近好几个据点的位置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不过,根据教义,我已经离教了,我本来就是为了获得力量复仇才加入的,既然仇人已死,我也没有继续留在教内的理由了。”
她看向克莉丝,认真地说:
“我带您去吧。”
克莉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带路。
但伊莎贝拉却没有立刻迈步,她站在月光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手指也在衣摆上捏了好几回。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点犹豫一口气吐出去。
“姐姐......”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克莉丝,语气有些认真。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克莉丝微微一怔,她看着伊莎贝拉那双还带着一点红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恨意,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待。
她想起伊莎贝拉刚才那句“我没能帮你报仇”,想起她说起姐姐时的语气,想起那个大概已经不在了的女孩。
她又看了看伊莎贝拉攥在手里的那块白面包,面包被她握得有些变形,但她始终没有松手,像是怕一松手,连这点刚刚获得的温度也会消散。
克莉丝没有多想,她微微一笑,语气随意道:
“随便怎么叫都行。”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却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那是克莉丝见到她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姐姐。”
她轻声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然后又叫了一遍。
“姐姐。”
她低下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朝克莉丝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克莉丝之前没有听过的坚定:
“走吧,姐姐,我带你去最近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