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后院,夜风掠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莫三爷站在书房门外,抬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地窖里的惨叫已经停了,浓重的血腥味却顺着风不断飘来,熏得他胃里翻腾。
他定了定神,推门走进书房。
高泰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他不紧不慢地吹开浮沫,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方才的惨叫。
“相国大人。”莫三爷躬下身,压低声音道,“地窖里的三十多名死囚全死了。本参大师说,他的伤势已经稳住,只是功力还差些火候,要咱们继续送人进去。”
高泰祥放下瓷碗,抬眼看向他。
“天牢里没人了?”
“死囚确实一个都不剩了。”莫三爷咽了口唾沫,“余下的都是些获罪入狱的江湖人,犯的也不是什么死罪。还有几个只是在街上斗殴,关些日子便该放了。若把他们也送进地窖,将来家属找上门来,府衙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高泰祥冷笑一声。
“交代?”他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住桌沿,“莫老三,你跟着我办事这么多年,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他的目光骤然阴沉下来。
“只要本参能踏平天龙寺,杀了一灯,大理武林便再无人能与高家抗衡。等大局落定,我说他们病死在牢里,他们便是病死的。谁敢多问半句?”
“去,把剩下的人全提出来,一个不留。只要能让本参恢复功力,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莫三爷听得心里发寒,却不敢违逆。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反手关好房门,沿着游廊匆匆往外走。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迎面撞见了乌恩。
乌恩赤着上身站在院中,古铜色的肌肉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双拳接连轰出,每一拳都震得空气沉闷作响。拳势虽不花哨,却刚猛雄浑,连脚下的青砖都隐隐震颤。
莫三爷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
“乌恩大师,这么晚还在练功?”
乌恩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他。
“又去给那个老秃驴找活人?”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语气中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莫三爷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便凑近两步,小声抱怨道:“可不是吗?三十多个大活人,抬出来的时候没一个还有气。现在居然还要人。那老秃驴哪里像个出家人,分明是个拿活人练功的邪魔。”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乌恩大师,您见多识广。那种吸人内力的邪功,当真能让人天下无敌?”
乌恩嗤笑一声,抱起粗壮的双臂。
“天下无敌?放屁。”
他朝地窖的方向斜睨一眼,满脸不屑。
“武功靠的是日复一日打熬筋骨、淬炼真气。把别人的内力强行吸进体内,看似功力大涨,实则驳杂不纯。就像一堵用烂泥垒起来的墙,外表再高,受上几记重拳也要垮掉。”
“这种投机取巧的本事,也就那老秃驴当成宝。”
莫三爷连连点头。
“大师说得极是。那老秃驴就是个祸害。等他真灭了天龙寺,没准还要反过来咬相国大人一口。哪像大师的龙象般若功,一拳一脚都是真功夫。”
两人低声咒骂了本参几句,莫三爷才拱手告辞,匆匆赶往大牢提人。
乌恩望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重新摆开拳架。
沉闷的拳风再次响彻后院。
与此同时,天龙寺后山的荒废塔林一片寂静。
守塔禅房年久失修,只能勉强遮风。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随着夜风微微摇曳。
叶无忌盘膝坐在蒲团上,青衫搭在旁边的木架上。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几道未褪的红痕,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段明珠坐在矮凳上,手中拿着一块湿毛巾。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白族长裙,丰腴的身段在灯影下显得愈发柔和。
“叶统辖,先擦擦汗。”
她俯身递过毛巾,声音很轻。
叶无忌睁开眼,赶紧双手接过,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多谢郡主。这几日一直劳烦你照顾,晚辈实在过意不去。等风头过去,我请你进城吃顿好的。”
段明珠白了他一眼。
“少说这些好听的。老祖还在旁边看着呢,你先把功练明白,别让他老人家失望。”
一灯倚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受伤的左肩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着叶无忌,缓缓开口:“叶小友,少商剑行走手太阴肺经,其势大开大合,刚猛雄浑。运功之时不可犹豫,真气须一鼓作气冲至少商穴。”
“但真气抵达穴位之后,又必须及时收束,将其压缩凝练,方能化作无形剑气,破体而出。前后两步,一放一收,差之毫厘,便可能损伤经脉。”
叶无忌把毛巾放在腿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前辈的教诲,晚辈记下了。我再试一次,劳烦您替我把关。若有不妥,您立刻叫停。”
叶无忌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虽机缘不断,身负数门绝学,但论武学见识,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位修行数十年的五绝高僧。有人肯指点,他自然不会为了面子不懂装懂。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丹田中刚刚恢复的三成混沌真气。
阴阳相融的真气自中焦升起,下络大肠,还循胃口,沿着手太阴肺经向右臂行去。
起初十分顺畅。
混沌真气温和绵长,沿经脉运行时并未遇到阻碍。
然而,当真气行至手腕处的太渊穴时,叶无忌的脸色骤然变了。
按照一灯方才所言,真气到了这里便该开始收束。叶无忌凝聚心神,试图将散开的真气压成一股。
这一压,立刻出了岔子。
混沌真气中的九阴、九阳两股力量,平日里有先天功调和,还能勉强维持平衡。此刻受到外力挤压,两股真气顿时剧烈冲突,谁也不肯退让。
叶无忌的右臂迅速肿胀,皮肤下青筋暴起,不住跳动。
一时炽热如火,一时寒意刺骨。
两股真气在经脉中反复冲撞,疼得他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那股失控的真气跌撞着冲至右手拇指,最终堵在少商穴前。拇指迅速红肿,连弯曲都十分困难,更别说将真气化为剑气激发出去。
冷汗不断从叶无忌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滴落在蒲团上。
他没有继续硬撑。
不对。
这股气根本压不住。
再往前顶一下,少商穴能不能冲开不知道,右手恐怕先得废掉。
练不成就练不成。总不能为了面子搭上一只手。
叶无忌当即撤去压制,引导躁动的真气散入四肢百骸,再一点点收回丹田。
随着一口浊气吐出,他浑身一松,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息。
段明珠连忙拿起毛巾替他擦汗,眼中满是心疼。
“怎么疼成这样?实在不行,咱们就别练了。”
叶无忌摆了摆手,苦笑着望向一灯。
“老前辈,这少商剑果然难练。晚辈的火候还是差得远。真气到了拇指便彻底堵住,怎么都送不出去。方才若再强冲一次,这根手指怕是真要废了。”
一灯微微颔首,眼中并无失望之色。
“叶小友不必妄自菲薄。六脉神剑本就是天下少有的绝学,修炼起来极为艰难。你体内的真气兼具阴阳两种属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推至少商穴,已是天资过人。”
“方才及时收手,也说明你知道进退。练功最忌逞强冒进。你体内的阴阳二气尚未完全调和,今后还需耐心打熬,不可操之过急。”
叶无忌拱手道:“多谢老前辈指点。晚辈明白了,此事急不得,只能慢慢磨炼。”
话音刚落,禅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便被人推开。
本因方丈裹着一件沾满泥水的袈裟走了进来。他反手关紧木门,来到火盆旁烘烤双手,神色十分凝重。
“师兄,叶统辖。”
本因方丈叹了口气。
“老衲方才趁着夜色进城探查了一番。高家已经封死四门,城内外盘查得十分严密。不过,城里发生了一桩怪事。”
叶无忌拿起青衫披在身上,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本因方丈。
“劳烦方丈大师连夜奔波。城里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
本因方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这两日,大理城里的地痞恶徒,以及关押在府衙大牢里的江湖中人,都被高家秘密提了出来。老衲亲眼看见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驶入相国府,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老衲在相国府外守了两个时辰,府中异常安静,连半点人声都听不见。那些被送进去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一灯听完,眉头顿时紧锁。
段明珠也愣住了。
“高泰祥抓那些江湖人做什么?”她满脸不解,“那些人大多只会些粗浅功夫,连给高家看家护院都不够资格。”
叶无忌搓了搓掌心,低头思索起来。
他掌握的情报太少,既不知道本参藏在相国府,也不知道对方正在用活人练功。眼下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高家正在暗中图谋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方丈大师,您能确定那些人一直没有出来?”
“老衲守了整整两个时辰,绝不会看错。”本因方丈肯定地答道。
叶无忌站起身,在狭窄的禅房中来回踱步。
高泰祥是个老狐狸,绝不会无缘无故抓走这么多江湖人。
训练死士?
不可能。
这些人桀骜难驯,武功又不算高。短短几日,既收服不了,也练不出什么成果。
难道是某种祭祀?
也不对。
高家一向重权谋、轻鬼神,高泰祥更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叶无忌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转头看向一灯。
“老前辈,您见多识广。高家将这么多有武功底子的人秘密送进相国府,之后又不见他们出来。您觉得,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一灯闭目沉思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老衲暂时也猜不透。不过,高泰祥绝不会无故大动干戈。此事背后必有图谋,而且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
叶无忌心中愈发烦躁。
敌人强不可怕,真正麻烦的是不知道对方在暗中准备什么。如今他们困在后山,对城中的情况所知有限,高家却随时可能再次发难。
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滋味,实在憋屈。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我们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继续留在这里干等,迟早会陷入被动。”
叶无忌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凝重。
“得想个办法,弄清楚高家究竟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