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周述无需多问。从姚彦章的脸色上,他已经读出了一切。但他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使君……岳州那边,是何消息?”
姚彦章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茶早凉了,入嘴苦涩,却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迎回了大公子。”
周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迎……迎回大公子?”
“是。大公子希振。从巴陵城外的吕仙观接回来的。”
姚彦章的声音很平。
“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他顿了一下。
“李琼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周述的面色一沉到底。
他不需要姚彦章再多解释什么了。
周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闷热的堂屋之中飘散开来,像一缕无处着落的烟。
“那……那封信……”
姚彦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皮囊里的信。
马賨的信,或者说,刘靖借马賨之名发的信。
信上说“兄长遇伏不幸身亡”。
如今岳州的消息也佐证了同一个结论。
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假的,也成真了。
“叫人。”
姚彦章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他停下来。
“去把陈虎、王全、何敬洙唤来。再叫判官庄绪。你也一并留下。切莫声张,只唤这几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从后角门入府。”
周述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
小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全部阖紧了。
堂外的廊下,四名亲兵横刀而立,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
堂内。
六个人围坐在案前。
姚彦章居中。
左手边是裨将陈虎、都虞候王全、押衙何敬洙。
右手边是判官庄绪和录事参军周述。
陈虎,他一手带出来的裨将,打了十几年仗,性子直,打起仗来不要命。
王全,衡州都虞候,掌着城中巡警铺递,精明沉稳。
何敬洙是他的押衙,管着三百名牙兵,是姚彦章的最后底牌。
此人身材矮壮,面相凶悍,鼻梁上有一道被刀削过的旧疤。
判官庄绪,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蔡州文吏出身。
跟马殷转战湖南的老人了,虽然学问不算高深,但老成持重。
五个人的目光全盯在姚彦章脸上。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深夜紧急召见,从后角门进,关紧门窗。
这个架势,不是寻常公务能摆出来的。
何敬洙最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使君,出了什么事?莫非宁国军打过来了?”
“没有。宁国军暂未动。”
“那——”
“岳州来了消息。”
一句话,堂里立时安静了。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岳州的消息?!
他们等了多少天了。
“什么消息?”
陈虎急忙问道。
姚彦章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已于日前迎回大公子希振,入巴陵主持大局。”
话音落地。
堂内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
陈虎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王全额角一根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何敬洙愣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判官庄绪最先反应过来。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迎回大公子——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王……不在岳州。也不在衡阳。至今……杳无音讯。”
姚彦章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闷沉沉的“咚——”穿过夜色,穿过紧闭的门窗,砸进每个人的心窝里。
陈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大王……怕是不在了。”
声音发涩,眼眶微红。
他是个武人,不会拿弯弯绕绕的说辞掩饰。
心里想的,直接说了。
何敬洙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全深吸一口气,问道:“李都统呢?李都统在哪里?”
“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王全的后背僵了一瞬。
连李琼都退守巴陵了?李琼是什么人?
说一句湖南第一名将也不为过,手握数千精锐。
连他都不敢在外面撑着了,只能缩回巴陵抱团取暖……
这天,是真的塌了。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外头的蝉声在暑夜中此起彼伏地嘶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庄绪开口了。
“使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在座诸人之中,庄绪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也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把话摊到台面上来。
“事已至此,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姚彦章看了他一眼:“说。”
庄绪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抬手指了指。
“潭州、茶陵已失。岳州自顾不暇。郴州那边张节度虽大破了岭南军,但虔州兵尚未退尽,一时三刻怕是抽不开身。衡阳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两月之用。”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而大王……恐已不在了。”
他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属下斗胆问一句——如今楚国大势已去,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自处。
这两个字,把整个堂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姚彦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面前五个人,五张脸,五种心思。
但所有人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沉默被陈虎打破了。
“使君,末将有话直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央,拱手行了个军礼。
“末将跟了大王十六年,跟了使君十一年。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末将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就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大王若当真不在了,楚国也就完了。巴陵那头,许德勋和李琼虽迎回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是何秉性咱们心知肚明。”
“一个在道观里清修了好几年的人,镇得住许德勋么?镇得住李琼么?”
“宁国军兵锋正盛,许德勋和李琼被围在巴陵,自顾不暇。大公子那个傀儡,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
“末将的意思——使君不如归降刘靖。”
话一出口,堂里的空气立时炸了。
何敬洙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瞪:“你说什么?!”
陈虎转过身面对他,脖子上青筋暴跳:“末将说的是实话!你何敬洙要拿忠义来压我也行!”
“我问你,你能忠给谁?大王不在了!大公子?咱们跟大公子见过几回面?”
何敬洙的手霍然握住了刀柄。
“都给我坐下。”
姚彦章沉声喝了一句。不
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两人同时顿住了。
何敬洙松了刀柄,陈虎也退了半步。
庄绪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
“陈裨将的话确实直白了些。但斟酌一番,并非全无道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两只干瘦的手交叠在膝上。
“诸位想想。刘靖在江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天雷那等骇人利器。他攻下潭州不过旬日之间,兵力折损寥寥无几。如今坐拥江西全境、潭州全府,兵精粮足到了何等地步?”
他顿了一下,扫了扫四周的面孔。
“反观咱们衡州。一万三千疲兵,粮草不足五十日。四面皆敌,外无援兵。”
“许军使虽迎回大公子,但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张节度在郴州一带尚未彻底了结虔州兵,一时三刻也过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
“使君在衡州经营多年,深得将士拥戴。刘靖初入湖南,根基尚浅。他需要本地将领替他安靖地方。使君在衡州的威望与人脉,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庄绪的目光微微一闪。
“到那时候,使君的地位,怕是远不止一州之刺史了。”
话说得极为露骨。
但堂中没人出言驳斥。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庄绪说的是事实。
姚彦章在楚国中的地位,说实在的,并不高。
论军权,他不如李琼。
李琼是马殷帐下第一大将,统率一方。
论实权,他不如许德勋。
许德勋掌着武安军水师两万精兵,洞庭湖上他说了算。
论资历,他不如张佶。
张佶当年是马殷的上官,把留后之位主动让出来的。
光这一桩,就够吃一辈子老本。
甚至连秦彦晖、李唐,也都是一方节度使或一军统帅,权柄比他大得多。
他姚彦章呢?
一个衡州刺史。
打了三十年仗,跟了马殷三十年。
到头来,只是一个衡州刺史。
不是没有怨气。
论忠心他哪一点比别人差了?
可每次分封赏罚,好处总是先落到李琼、许德勋头上。
他呢?
守着衡州这不南不北的地方,替马殷看南面门户。
默默无闻,默默无闻。
在座的这些人,陈虎也好,庄绪也好。
跟着姚彦章在衡州日复一日地熬着,眼看着潭州那边的将领升官发财、开府建节,自家主帅却始终是个刺史,心里那股子郁结不比姚彦章少。
如今大局已崩,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不满便像被翻搅起来的陈年老醋一般,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归降刘靖……
何尝不是一条活路?
可还没等这股子酸涩渗透开来,何敬洙重重地哼了一声。
“降?”
声音粗、硬、带着刺。
“大王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去跪刘靖那竖子?”
“何敬洙!”
陈虎转过头。
“大王确实不在了!这不是末将不忠——”
“我不管大王在不在。”
何敬洙一抬手,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我只问一句——降了刘靖,然后呢?”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矮壮的身子在暗处投出一团粗短的黑影。
“刘靖的底细,你们不清楚,我清楚。他在江西怎么干的?”
“丈量田亩,把世家大族的田地一块一块刨出来分给田舍汉。他手底下那些酷吏,洪州的陈象你们听过没有?杀得人头滚滚!”
“他用的是什么人?寒门!胥吏!草莽出身的粗汉!”
他伸手一指在座诸人。
“咱们这些人!”
“蔡州出来的老弟兄,跟着大王在湖南打下来的这块地盘!”
“到了刘靖手里,他会让咱们继续掌兵么?”
“到时候来一个他的人接管衡州,咱们往哪里搁?给你个散官虚衔打发了,你甘心?”
“不甘心有什么用!你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了,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何敬洙的话粗,理不糙。
陈虎一时语塞。
何敬洙胸膛起伏了几下,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使君,末将的意思——不如与张节度联合,拥兵自立,分治南边数州。”
此言一出,堂中的空气又是一变。
“岳州是刘靖的心腹大患。”
“许德勋的两万水师堵在巴陵,洞庭湖上那些战船不是摆设。刘靖要取巴陵,少说也得耗上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腾不出手来管咱们南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趁此时机,咱们跟张节度联手。张佶打退了岭南军,手里还有兵。衡州一万三千人。两家合兵,两万余众。”
“衡、郴、永、道——这几个州,山高林密,山地丘陵占了近八成。刘靖就算打下巴陵,往南打这几个州,翻山越岭不说,粮道拉得老长,打起来费力不讨好。”
“对刘靖而言,这些州形如鸡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时候面上称臣,每年送些贡赋,给他台阶下。他总不至于非要赶尽杀绝、劳师远征来打咱们这几块啃不烂的硬骨头吧?”
……
堂中便形成了两派。
陈虎、庄绪——倾向归降刘靖。
何敬洙——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
王全和周述暂时没有表态。
但争论并未到此为止。
庄绪等何敬洙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何押衙的方略听着确有几分道理。可属下有几桩疑虑。”
何敬洙哼了一声:“说。”
庄绪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巴陵固然高大坚厚,许德勋水师固然精锐。但宁国军的天雷——何押衙亲眼见过不曾?”
何敬洙沉默了一瞬。
他没见过。
但传闻听过太多了。
醴陵之战、潭州之战,天雷一响,城墙崩裂,铁甲碎裂。
这些传言不管掺了多少水分,光是从茶陵退下来的兵卒口中一遍遍转述,就足以让人后脊发凉。
“没见过。”
他硬邦邦地回道。
“但末将不信那东西能当饭吃——”
“属下说的不是城墙。”
庄绪打断了他。
“属下说的是人心。”
“巴陵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天雷利器在手,宁国军兵强马壮。许军使和大公子死守巴陵,能守一月、两月、三月。可之后呢?粮草耗尽了怎么办?军心消磨光了怎么办?”
“迟早有城破之日。”
“届时刘靖腾出手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以刘靖的性情,打下巴陵之后,他会容忍南边有人拥兵自立么?”
他伸手往东面一指。
“何押衙莫忘了——茶陵如今还驻着一万宁国军。就在衡州的东面门户上。”
“若咱们打出拥兵自立的旗号,刘靖只需从潭州南下一支偏师,与茶陵兵马前后夹击——何押衙觉得,衡阳守得住么?”
何敬洙的面色微变。
茶陵。
他确实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却刻意回避了。
茶陵距衡阳不过三百余里。
一万宁国军就在那里,刘靖一声令下,这把刀便会砍下来。
庄绪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何押衙说与张节度联合。但属下想问——张节度,愿意么?”
何敬洙一怔。
“张节度如今在郴州一带跟虔州兵纠缠。他手里那几千蔡州老卒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他是什么人?当年主动让出留后之位的人。以张公的脾性,他会愿意拥兵自立么?还是说——另有打算?”
庄绪的声音越压越低。
“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张节度若想名正言顺,大可北上巴陵归附大公子。凭他的资历声望——楚国残兵旧部之中,他张佶论地位仅在大王之下。大公子那个修道修来的傀儡,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何敬洙。
“何押衙凭什么认为,张节度会选择跟咱们联合?而不是北上巴陵,挟大公子以令诸将?”
何敬洙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他没有想清楚。
……
何敬洙被噎住了,却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绷着一张黑脸,梗着脖子反驳。
“世事无常,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巴陵守不住,那也是往后的事。眼下刘靖还被巴陵拖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
“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些。
“湖南最富庶的便是潭州、岳州。衡州、郴州、永州、道州这些地方,田少粮薄。”
“刘靖是个精于算计之人,他不会看不出这几个州打下来费力不讨好,每年那点赋税还不够养镇兵的。”
“只要面上臣服,每年送些贡赋绢帛,给他个台阶下。想来以刘靖的谋算。他应当会答应。”
庄绪听完,不急着接话。
他看了姚彦章一眼,又看了何敬洙一眼,这才缓缓开口。
“何押衙说‘世事无常’,属下倒是赞同的。”
他的语气老成圆滑。
“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也可以反过来用。”
“何押衙说刘靖是精于算计之人,不会为了几个穷州劳师远征。可属下要说的是,刘靖此人的城府,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
“他在江西推行的那些新政。”
“丈量田亩、摊丁入亩、胥吏考核、邸报传讯!”
“属下月前在市井坊间看到过几份从潭州流传过来的日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这些手段不是杀人放火。这些是牧民的手段。”
“何押衙说咱们可以面上臣服。可你想过没有,刘靖会不会也用这些手段对付咱们?”
庄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他不需要发兵打你。他只需要把日报往你治下的州县散几百份,把‘分田免税’的告示往城门口一贴!”
“你底下的百姓自己就会动摇。你的隐田会被揭出来,你的佃户会来官府告状,你的差役会倒戈,你的衙门会变得形同虚设。”
“到那时候,你手里空有兵马,底下却没了根基。百姓不听你的了,胥吏不听你的了,连你手下的兵卒……”
他抬起头,声音更沉了。
“何押衙扪心自问。咱们的兵卒,有多少家里是种田的佃户?他们听说刘靖在潭州分田了,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何敬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一条,他没法反驳。
因为这不是推测。
这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
分田。
这两个字比天雷还可怕。
天雷只能炸城墙。
分田,能炸人心。
堂中沉默了好一阵。
双方争执不下。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软肋。谁也说不服谁。
……
王全终于在这时开了口。
这位衡州都虞候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清了清嗓子。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但各执一词,也各有短处。属下说句折中的话——”
他看了看姚彦章。
“眼下谁也摸不透张节度的心思。不如由使君先修书一封,派人送往郴州,试探张节度的口风。”
“若张节度有意联手据守南边数州,那便是一条路。”
“若张节度无意联手——或者他另有打算——那咱们再议别的出路,也不迟。”
王全的话不偏不倚,恰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陈虎和何敬洙互相瞪了一眼,都没再出声。
庄绪微微颔首:“王都虞候说得在理。”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姚彦章身上。
……
姚彦章始终没有表态。
从头到尾,从陈虎说“不如归降”,到庄绪分析利弊,到何敬洙力主自立,到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叉。
不插嘴。不反驳。不赞同。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降?不降?自立?
三条路都有悬崖。
降了。
万一大王还活着呢?
不降?
万一大王真的不在了,万一岳州那边撑不住了,他带着弟兄在衡阳死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弟兄们的命,又算什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是聪明人……”
如果那封信是刘靖伪造的,“聪明人”三个字便是居高临下的拿捏。
形势到了这一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如果是马賨亲笔写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王都虞候言之有理。”
他终于开了口。
堂中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先修书一封,送往郴州,试探张节度的口风。”
他站起身。
“张公的意向,至关紧要。当年他主动让出留后之位,楚地将校无人不服。如今大王不在了,他的态度,便是南面数州的向背。”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书信由我亲笔来写。”
姚彦章走到案前坐下,展开一张竹纸。
砚台里还剩半汪墨,他提起毛笔蘸了蘸。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有好几次欲落欲止,一个字斟酌了再斟酌,落下了又涂掉重写。
堂中无人出声。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装进牛皮信筒,蜡封了口。
“明日辰时前,挑两名稳妥的牙兵,携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
他把信筒递给何敬洙。
“你亲自去挑人。要能吃苦、口风严实、熟稔山道的。最好是猎户出身。”
何敬洙双手接过信筒,闷声应道:“末将遵令。”
“还有——”
姚彦章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
“今夜堂中所议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泄。”
语气淡漠得像是说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份淡漠底下那一层森然的杀意。
“谁若走漏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众人各自散了。
一个接一个从后角门悄然退去。
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沙沙”地响了几下,便溶进了夜色之中。
三更鼓响了。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
堂里的两檠油灯已经续过一次了,但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烧去了大半,焰尖不复先前的明亮。
变得矮了、弱了,一摇一晃的,像是随时要灭。
窗外夜风卷着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棂上“簌簌”地刮了几下。
灯焰又矮了一分。
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缩了一截,从先前笼罩半面白壁,慢慢退到了他脚边,蜷在案脚底下,像一团拢不住的残烟。
他闭上了眼。
不知道张佶会怎么回复。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但那封信往郴州去了之后,一切便不再由他了。
至少——眼下不由他了。
……
郴州。郴县城外三里。
楚军大营里,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西边的山脊上淌下来。
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挂在远处的骑田岭上头,把连绵的山脊染成了一条深黑的剪影。
余晖斜斜地穿过营寨的辕门,照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粮袋和甲箱上,给那些粗笨物什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营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帐前,把散落的甲叶一片片穿回皮条里。
几个辅卒正把两百斤重的粮袋往牛车上搬,一人扛袋底一人托袋口,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
粮袋落在车板上“砰”地一声闷响,扬起一蓬细碎的谷糠。
马厩那边更忙。
牧卒牵着刚饮过水的战马回来,一匹匹拴在拴马桩上刷鬃毛。
蹄铁要检查,松了的要换,马背上磨出伤的要上药。
一个老牧卒蹲在地上,把浸了桐油的破布往马蹄缝里塞,嘴里低声骂着马不老实。
兵器架前头,几个什长正清点兵器。
长枪一捆捆竖在架上,枪缨被连日行军磨秃了大半。
横刀按十把一组用麻绳捆着,鞘上还沾着连山峡谷里的泥浆和血渍。
弓弩、箭壶、盾牌分门别类码在油绢底下,等着明早装车。
整座大营都在为明日的拔营做准备。
从连州一路打过来,经桂阳到郴县,又休整了三日。
三日,对张佶手底下这两千六百蔡州老卒而言,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大营的西北角。
一顶半旧的牛皮大帐。
帐前的空地上插着一杆大旗,旗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旗面已被风雨和硝烟熏得发黄了,边角还撕了一道口子,用粗线缝补过,针脚粗疏,一看就是军汉的手艺。
帐内。
张佶坐在一张行军胡床上,面前的案子是两只木箱摞起来的。
箱上铺了一块半旧的毡布,毡布上摊着一幅湖南舆图。
图幅四角用碎砖压着,免得风吹卷了。
他正低头看图。
张佶看图看得极专注。
左手食指从郴县的位置出发,一路往北,经耒阳、衡阳,直抵潭州。
潭州。
潭州的位置上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加了一个叉。
那是三天前收到潭州城破消息时他亲手画上去的。
朱笔墨迹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线条渗进了纸面纹理间。
他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
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端详他的面孔,会发现他嘴角那条刻得极深的皱纹微微松弛了一瞬。
不像是哀恸。
“节帅。”
帐外传来亲卫都头赵鳞的声音。
“进来。”
赵鳞掀帘进来。
他中等身量,面色黧黑,右眉上方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权叛军打仗时被流矢擦过的。
他是张佶从蔡州带出来的老人,贴身亲卫统领。
“辎重清点完毕。粮草四百二十石,够大军七日之用。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缴自岭南军的那些,属下都分门造册了。”
赵鳞禀报完毕,语速不快不慢。
“明日卯时拔营。前军已编列齐整,殿后由老许的部曲担当。照这脚程走,七日内可抵耒阳,十日之内进衡州境。”
“等等。”
张佶抬起头,制止了他。
赵鳞一怔。“节帅?”
张佶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越过赵鳞的肩头,看向帐门外的暮色。
方才赵鳞掀帘进来的那一瞬,他隐约听见辕门方向有一阵短促的马嘶,不像是营中巡骑换哨的动静。
“方才有传骑来过没有?”
赵鳞一怔,随即摇头。
属下方才一直在粮仓那边盯着清点,不曾留意辕门动静。属下这就去查。
赵鳞快步出帐。
不多时,他重新掀帘进来,神色已与方才不同了。
节帅,确有两骑。就在属下进帐禀报的工夫到的。说是衡州送来的信。属下验过腰牌了,是楚军的勘合铜牌。人在辕门外候着。
衡州。
张佶的眼皮微微一跳。
“把信拿进来。人先别放走,安置在辕门外找个营帐,给饭食饮水。”
“是。”
赵鳞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他捧着一只牛皮信筒走了回来。信筒用蜡封口,蜡面上没有钤印。
私信,非公文。
张佶接过信筒在手里掂了掂。
“你先出去。帐门外十步内不许有人。”
赵鳞虽心中疑惑,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拿捏得极准。
“是。”
帐帘落下。
……
他拆开蜡封,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纸。
纸上的字迹他认得。
姚彦章。
军中公文来往了这么些年,姚彦章那手字他见过不下数十回。
笔画端方,结体偏正,一板一眼,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样。
张佶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长。
措辞恭谨却不卑不亢。
开头先叙了潭州城破、大王失踪的始末。
然后说了岳州的消息。
许德勋等人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李琼弃守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接下来的几行才是正题。
姚彦章坦言衡阳孤城,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五十日。
宁国军在茶陵方向屯有万余兵马,随时可能西进。
而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
他在信中向张佶问了一个问题。
“……如今大王恐已不在,大公子暂摄留后,然湖南大势已去,覆水难收。张公乃楚国柱石,声望素隆。彦章不敢妄揣张公之意,唯愿坦诚以告:衡州一万三千将士何去何从,彦章一人实难独断。伏望张公示下,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
柱石。
张佶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二十多年了。
人人都说他张佶是楚国的柱石。
可柱石是用来扛屋梁的。
扛了一辈子,从未有人问过这根柱石自己愿不愿意。
张佶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拿过案上的火折子。
“噗”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幽蓝的火苗在昏暗的帐内跳了两跳。
张佶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是泛黄,然后蜷曲,然后“呼”地烧了起来。
火焰顺着纸面蔓延,把姚彦章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迹吞噬成了一片橘红。
他把燃烧的信纸丢进案旁的铜盆里。
火焰在盆底跳了几下,把最后一点纸灰也烧透了,只剩一片薄薄的黑色灰烬在热气中微微浮动。
帐内又暗了下来。
张佶看着那团灰烬,目光里没有一丝惋惜。
他坐在胡床上,两只手交叉抵在下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帐外远处传来人声和马嘶。
士卒们还在忙碌,为明日的拔营做最后准备。
有人在吆喝着搬粮袋,有人在催牧卒牵马归厩。
这些声响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像隔了一层水幕。
张佶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视线从郴县出发,往东南移。
文昌、庐阳。
这两个县偏居郴州东南一隅,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与虔州接壤。
穷乡僻壤,山高路险,三五个骑兵钻进去都找不到路。
卢光睦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兄弟,前些日子受了刘靖的军令,已经率兵退守到了那一带的山口隘道里。
说是退守,实则跟缩回洞里差不多。
虔州兵打的是替刘靖牵制张佶的幌子,可那两个领兵的悍将黎球和李彦图,一个比一个不情愿。
照斥候送回来的探报看,卢光睦能压住那两个人到什么时候,实在不好说。
张佶把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赵鳞。”
帐帘掀开。赵鳞应声而入。
“节帅。”
“卢光睦的兵马眼下退到哪里了?”
赵鳞不假思索:“回节帅,据前日斥候回报,卢光睦已率虔州兵退至文昌、庐阳一带。其部驻扎在两县之间的龙渡岭隘口,拒守不出,暂无异动。”
张佶微微颔首。
文昌、庐阳。龙渡岭。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一带的地形。离郴县少说两百里山路,中间隔着三道岭脊两条溪涧。
虔州兵缩在那里头,等于钻进了一个犄角旮旯。
出不来。
也碍不着事。
他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
赵鳞挺直了腰。
“明日拔营之事,暂且搁置。”
赵鳞愣了愣。
“节帅……搁置?不是说明日卯时启程,赶往衡州——”
“我说搁置便搁置。”
张佶的语气不高不低,但这等事在他身上,却十分难见。
“辎重照常收拾,但不装车。粮草归仓。人马在营待命。”
赵鳞咽下了嘴边的疑问。
“是!”
正要转身出去传令。
“等等。”
张佶站了起来。
他把腰间的横刀提了一提,扣紧了铜扣,又从案旁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兜鍪扣在头上。
“点五十名牙兵。”
赵鳞愣了一下。
“跟我进城。”
“……进城?进郴县城?”
“嗯。”
张佶从帐门的缝隙里望出去,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座不远不近的城池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