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很废很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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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贤者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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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周述无需多问。从姚彦章的脸色上,他已经读出了一切。但他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使君……岳州那边,是何消息?”

姚彦章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茶早凉了,入嘴苦涩,却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迎回了大公子。”

周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迎……迎回大公子?”

“是。大公子希振。从巴陵城外的吕仙观接回来的。”

姚彦章的声音很平。

“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他顿了一下。

“李琼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周述的面色一沉到底。

他不需要姚彦章再多解释什么了。

周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闷热的堂屋之中飘散开来,像一缕无处着落的烟。

“那……那封信……”

姚彦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皮囊里的信。

马賨的信,或者说,刘靖借马賨之名发的信。

信上说“兄长遇伏不幸身亡”。

如今岳州的消息也佐证了同一个结论。

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假的,也成真了。

“叫人。”

姚彦章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他停下来。

“去把陈虎、王全、何敬洙唤来。再叫判官庄绪。你也一并留下。切莫声张,只唤这几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从后角门入府。”

周述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

小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全部阖紧了。

堂外的廊下,四名亲兵横刀而立,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

堂内。

六个人围坐在案前。

姚彦章居中。

左手边是裨将陈虎、都虞候王全、押衙何敬洙。

右手边是判官庄绪和录事参军周述。

陈虎,他一手带出来的裨将,打了十几年仗,性子直,打起仗来不要命。

王全,衡州都虞候,掌着城中巡警铺递,精明沉稳。

何敬洙是他的押衙,管着三百名牙兵,是姚彦章的最后底牌。

此人身材矮壮,面相凶悍,鼻梁上有一道被刀削过的旧疤。

判官庄绪,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蔡州文吏出身。

跟马殷转战湖南的老人了,虽然学问不算高深,但老成持重。

五个人的目光全盯在姚彦章脸上。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深夜紧急召见,从后角门进,关紧门窗。

这个架势,不是寻常公务能摆出来的。

何敬洙最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使君,出了什么事?莫非宁国军打过来了?”

“没有。宁国军暂未动。”

“那——”

“岳州来了消息。”

一句话,堂里立时安静了。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岳州的消息?!

他们等了多少天了。

“什么消息?”

陈虎急忙问道。

姚彦章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已于日前迎回大公子希振,入巴陵主持大局。”

话音落地。

堂内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

陈虎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王全额角一根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何敬洙愣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判官庄绪最先反应过来。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迎回大公子——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王……不在岳州。也不在衡阳。至今……杳无音讯。”

姚彦章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闷沉沉的“咚——”穿过夜色,穿过紧闭的门窗,砸进每个人的心窝里。

陈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大王……怕是不在了。”

声音发涩,眼眶微红。

他是个武人,不会拿弯弯绕绕的说辞掩饰。

心里想的,直接说了。

何敬洙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全深吸一口气,问道:“李都统呢?李都统在哪里?”

“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王全的后背僵了一瞬。

连李琼都退守巴陵了?李琼是什么人?

说一句湖南第一名将也不为过,手握数千精锐。

连他都不敢在外面撑着了,只能缩回巴陵抱团取暖……

这天,是真的塌了。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外头的蝉声在暑夜中此起彼伏地嘶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庄绪开口了。

“使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在座诸人之中,庄绪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也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把话摊到台面上来。

“事已至此,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姚彦章看了他一眼:“说。”

庄绪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抬手指了指。

“潭州、茶陵已失。岳州自顾不暇。郴州那边张节度虽大破了岭南军,但虔州兵尚未退尽,一时三刻怕是抽不开身。衡阳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两月之用。”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而大王……恐已不在了。”

他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属下斗胆问一句——如今楚国大势已去,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自处。

这两个字,把整个堂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姚彦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面前五个人,五张脸,五种心思。

但所有人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沉默被陈虎打破了。

“使君,末将有话直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央,拱手行了个军礼。

“末将跟了大王十六年,跟了使君十一年。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末将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就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大王若当真不在了,楚国也就完了。巴陵那头,许德勋和李琼虽迎回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是何秉性咱们心知肚明。”

“一个在道观里清修了好几年的人,镇得住许德勋么?镇得住李琼么?”

“宁国军兵锋正盛,许德勋和李琼被围在巴陵,自顾不暇。大公子那个傀儡,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

“末将的意思——使君不如归降刘靖。”

话一出口,堂里的空气立时炸了。

何敬洙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瞪:“你说什么?!”

陈虎转过身面对他,脖子上青筋暴跳:“末将说的是实话!你何敬洙要拿忠义来压我也行!”

“我问你,你能忠给谁?大王不在了!大公子?咱们跟大公子见过几回面?”

何敬洙的手霍然握住了刀柄。

“都给我坐下。”

姚彦章沉声喝了一句。不

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两人同时顿住了。

何敬洙松了刀柄,陈虎也退了半步。

庄绪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

“陈裨将的话确实直白了些。但斟酌一番,并非全无道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两只干瘦的手交叠在膝上。

“诸位想想。刘靖在江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天雷那等骇人利器。他攻下潭州不过旬日之间,兵力折损寥寥无几。如今坐拥江西全境、潭州全府,兵精粮足到了何等地步?”

他顿了一下,扫了扫四周的面孔。

“反观咱们衡州。一万三千疲兵,粮草不足五十日。四面皆敌,外无援兵。”

“许军使虽迎回大公子,但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张节度在郴州一带尚未彻底了结虔州兵,一时三刻也过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

“使君在衡州经营多年,深得将士拥戴。刘靖初入湖南,根基尚浅。他需要本地将领替他安靖地方。使君在衡州的威望与人脉,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庄绪的目光微微一闪。

“到那时候,使君的地位,怕是远不止一州之刺史了。”

话说得极为露骨。

但堂中没人出言驳斥。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庄绪说的是事实。

姚彦章在楚国中的地位,说实在的,并不高。

论军权,他不如李琼。

李琼是马殷帐下第一大将,统率一方。

论实权,他不如许德勋。

许德勋掌着武安军水师两万精兵,洞庭湖上他说了算。

论资历,他不如张佶。

张佶当年是马殷的上官,把留后之位主动让出来的。

光这一桩,就够吃一辈子老本。

甚至连秦彦晖、李唐,也都是一方节度使或一军统帅,权柄比他大得多。

他姚彦章呢?

一个衡州刺史。

打了三十年仗,跟了马殷三十年。

到头来,只是一个衡州刺史。

不是没有怨气。

论忠心他哪一点比别人差了?

可每次分封赏罚,好处总是先落到李琼、许德勋头上。

他呢?

守着衡州这不南不北的地方,替马殷看南面门户。

默默无闻,默默无闻。

在座的这些人,陈虎也好,庄绪也好。

跟着姚彦章在衡州日复一日地熬着,眼看着潭州那边的将领升官发财、开府建节,自家主帅却始终是个刺史,心里那股子郁结不比姚彦章少。

如今大局已崩,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不满便像被翻搅起来的陈年老醋一般,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归降刘靖……

何尝不是一条活路?

可还没等这股子酸涩渗透开来,何敬洙重重地哼了一声。

“降?”

声音粗、硬、带着刺。

“大王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去跪刘靖那竖子?”

“何敬洙!”

陈虎转过头。

“大王确实不在了!这不是末将不忠——”

“我不管大王在不在。”

何敬洙一抬手,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我只问一句——降了刘靖,然后呢?”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矮壮的身子在暗处投出一团粗短的黑影。

“刘靖的底细,你们不清楚,我清楚。他在江西怎么干的?”

“丈量田亩,把世家大族的田地一块一块刨出来分给田舍汉。他手底下那些酷吏,洪州的陈象你们听过没有?杀得人头滚滚!”

“他用的是什么人?寒门!胥吏!草莽出身的粗汉!”

他伸手一指在座诸人。

“咱们这些人!”

“蔡州出来的老弟兄,跟着大王在湖南打下来的这块地盘!”

“到了刘靖手里,他会让咱们继续掌兵么?”

“到时候来一个他的人接管衡州,咱们往哪里搁?给你个散官虚衔打发了,你甘心?”

“不甘心有什么用!你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了,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何敬洙的话粗,理不糙。

陈虎一时语塞。

何敬洙胸膛起伏了几下,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使君,末将的意思——不如与张节度联合,拥兵自立,分治南边数州。”

此言一出,堂中的空气又是一变。

“岳州是刘靖的心腹大患。”

“许德勋的两万水师堵在巴陵,洞庭湖上那些战船不是摆设。刘靖要取巴陵,少说也得耗上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腾不出手来管咱们南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趁此时机,咱们跟张节度联手。张佶打退了岭南军,手里还有兵。衡州一万三千人。两家合兵,两万余众。”

“衡、郴、永、道——这几个州,山高林密,山地丘陵占了近八成。刘靖就算打下巴陵,往南打这几个州,翻山越岭不说,粮道拉得老长,打起来费力不讨好。”

“对刘靖而言,这些州形如鸡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时候面上称臣,每年送些贡赋,给他台阶下。他总不至于非要赶尽杀绝、劳师远征来打咱们这几块啃不烂的硬骨头吧?”

……

堂中便形成了两派。

陈虎、庄绪——倾向归降刘靖。

何敬洙——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

王全和周述暂时没有表态。

但争论并未到此为止。

庄绪等何敬洙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何押衙的方略听着确有几分道理。可属下有几桩疑虑。”

何敬洙哼了一声:“说。”

庄绪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巴陵固然高大坚厚,许德勋水师固然精锐。但宁国军的天雷——何押衙亲眼见过不曾?”

何敬洙沉默了一瞬。

他没见过。

但传闻听过太多了。

醴陵之战、潭州之战,天雷一响,城墙崩裂,铁甲碎裂。

这些传言不管掺了多少水分,光是从茶陵退下来的兵卒口中一遍遍转述,就足以让人后脊发凉。

“没见过。”

他硬邦邦地回道。

“但末将不信那东西能当饭吃——”

“属下说的不是城墙。”

庄绪打断了他。

“属下说的是人心。”

“巴陵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天雷利器在手,宁国军兵强马壮。许军使和大公子死守巴陵,能守一月、两月、三月。可之后呢?粮草耗尽了怎么办?军心消磨光了怎么办?”

“迟早有城破之日。”

“届时刘靖腾出手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以刘靖的性情,打下巴陵之后,他会容忍南边有人拥兵自立么?”

他伸手往东面一指。

“何押衙莫忘了——茶陵如今还驻着一万宁国军。就在衡州的东面门户上。”

“若咱们打出拥兵自立的旗号,刘靖只需从潭州南下一支偏师,与茶陵兵马前后夹击——何押衙觉得,衡阳守得住么?”

何敬洙的面色微变。

茶陵。

他确实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却刻意回避了。

茶陵距衡阳不过三百余里。

一万宁国军就在那里,刘靖一声令下,这把刀便会砍下来。

庄绪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何押衙说与张节度联合。但属下想问——张节度,愿意么?”

何敬洙一怔。

“张节度如今在郴州一带跟虔州兵纠缠。他手里那几千蔡州老卒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他是什么人?当年主动让出留后之位的人。以张公的脾性,他会愿意拥兵自立么?还是说——另有打算?”

庄绪的声音越压越低。

“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张节度若想名正言顺,大可北上巴陵归附大公子。凭他的资历声望——楚国残兵旧部之中,他张佶论地位仅在大王之下。大公子那个修道修来的傀儡,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何敬洙。

“何押衙凭什么认为,张节度会选择跟咱们联合?而不是北上巴陵,挟大公子以令诸将?”

何敬洙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他没有想清楚。

……

何敬洙被噎住了,却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绷着一张黑脸,梗着脖子反驳。

“世事无常,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巴陵守不住,那也是往后的事。眼下刘靖还被巴陵拖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

“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些。

“湖南最富庶的便是潭州、岳州。衡州、郴州、永州、道州这些地方,田少粮薄。”

“刘靖是个精于算计之人,他不会看不出这几个州打下来费力不讨好,每年那点赋税还不够养镇兵的。”

“只要面上臣服,每年送些贡赋绢帛,给他个台阶下。想来以刘靖的谋算。他应当会答应。”

庄绪听完,不急着接话。

他看了姚彦章一眼,又看了何敬洙一眼,这才缓缓开口。

“何押衙说‘世事无常’,属下倒是赞同的。”

他的语气老成圆滑。

“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也可以反过来用。”

“何押衙说刘靖是精于算计之人,不会为了几个穷州劳师远征。可属下要说的是,刘靖此人的城府,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

“他在江西推行的那些新政。”

“丈量田亩、摊丁入亩、胥吏考核、邸报传讯!”

“属下月前在市井坊间看到过几份从潭州流传过来的日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这些手段不是杀人放火。这些是牧民的手段。”

“何押衙说咱们可以面上臣服。可你想过没有,刘靖会不会也用这些手段对付咱们?”

庄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他不需要发兵打你。他只需要把日报往你治下的州县散几百份,把‘分田免税’的告示往城门口一贴!”

“你底下的百姓自己就会动摇。你的隐田会被揭出来,你的佃户会来官府告状,你的差役会倒戈,你的衙门会变得形同虚设。”

“到那时候,你手里空有兵马,底下却没了根基。百姓不听你的了,胥吏不听你的了,连你手下的兵卒……”

他抬起头,声音更沉了。

“何押衙扪心自问。咱们的兵卒,有多少家里是种田的佃户?他们听说刘靖在潭州分田了,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何敬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一条,他没法反驳。

因为这不是推测。

这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

分田。

这两个字比天雷还可怕。

天雷只能炸城墙。

分田,能炸人心。

堂中沉默了好一阵。

双方争执不下。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软肋。谁也说不服谁。

……

王全终于在这时开了口。

这位衡州都虞候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清了清嗓子。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但各执一词,也各有短处。属下说句折中的话——”

他看了看姚彦章。

“眼下谁也摸不透张节度的心思。不如由使君先修书一封,派人送往郴州,试探张节度的口风。”

“若张节度有意联手据守南边数州,那便是一条路。”

“若张节度无意联手——或者他另有打算——那咱们再议别的出路,也不迟。”

王全的话不偏不倚,恰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陈虎和何敬洙互相瞪了一眼,都没再出声。

庄绪微微颔首:“王都虞候说得在理。”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姚彦章身上。

……

姚彦章始终没有表态。

从头到尾,从陈虎说“不如归降”,到庄绪分析利弊,到何敬洙力主自立,到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叉。

不插嘴。不反驳。不赞同。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降?不降?自立?

三条路都有悬崖。

降了。

万一大王还活着呢?

不降?

万一大王真的不在了,万一岳州那边撑不住了,他带着弟兄在衡阳死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弟兄们的命,又算什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是聪明人……”

如果那封信是刘靖伪造的,“聪明人”三个字便是居高临下的拿捏。

形势到了这一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如果是马賨亲笔写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王都虞候言之有理。”

他终于开了口。

堂中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先修书一封,送往郴州,试探张节度的口风。”

他站起身。

“张公的意向,至关紧要。当年他主动让出留后之位,楚地将校无人不服。如今大王不在了,他的态度,便是南面数州的向背。”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书信由我亲笔来写。”

姚彦章走到案前坐下,展开一张竹纸。

砚台里还剩半汪墨,他提起毛笔蘸了蘸。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有好几次欲落欲止,一个字斟酌了再斟酌,落下了又涂掉重写。

堂中无人出声。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装进牛皮信筒,蜡封了口。

“明日辰时前,挑两名稳妥的牙兵,携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

他把信筒递给何敬洙。

“你亲自去挑人。要能吃苦、口风严实、熟稔山道的。最好是猎户出身。”

何敬洙双手接过信筒,闷声应道:“末将遵令。”

“还有——”

姚彦章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

“今夜堂中所议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泄。”

语气淡漠得像是说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份淡漠底下那一层森然的杀意。

“谁若走漏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众人各自散了。

一个接一个从后角门悄然退去。

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沙沙”地响了几下,便溶进了夜色之中。

三更鼓响了。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

堂里的两檠油灯已经续过一次了,但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烧去了大半,焰尖不复先前的明亮。

变得矮了、弱了,一摇一晃的,像是随时要灭。

窗外夜风卷着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棂上“簌簌”地刮了几下。

灯焰又矮了一分。

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缩了一截,从先前笼罩半面白壁,慢慢退到了他脚边,蜷在案脚底下,像一团拢不住的残烟。

他闭上了眼。

不知道张佶会怎么回复。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但那封信往郴州去了之后,一切便不再由他了。

至少——眼下不由他了。

……

郴州。郴县城外三里。

楚军大营里,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西边的山脊上淌下来。

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挂在远处的骑田岭上头,把连绵的山脊染成了一条深黑的剪影。

余晖斜斜地穿过营寨的辕门,照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粮袋和甲箱上,给那些粗笨物什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营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帐前,把散落的甲叶一片片穿回皮条里。

几个辅卒正把两百斤重的粮袋往牛车上搬,一人扛袋底一人托袋口,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

粮袋落在车板上“砰”地一声闷响,扬起一蓬细碎的谷糠。

马厩那边更忙。

牧卒牵着刚饮过水的战马回来,一匹匹拴在拴马桩上刷鬃毛。

蹄铁要检查,松了的要换,马背上磨出伤的要上药。

一个老牧卒蹲在地上,把浸了桐油的破布往马蹄缝里塞,嘴里低声骂着马不老实。

兵器架前头,几个什长正清点兵器。

长枪一捆捆竖在架上,枪缨被连日行军磨秃了大半。

横刀按十把一组用麻绳捆着,鞘上还沾着连山峡谷里的泥浆和血渍。

弓弩、箭壶、盾牌分门别类码在油绢底下,等着明早装车。

整座大营都在为明日的拔营做准备。

从连州一路打过来,经桂阳到郴县,又休整了三日。

三日,对张佶手底下这两千六百蔡州老卒而言,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大营的西北角。

一顶半旧的牛皮大帐。

帐前的空地上插着一杆大旗,旗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旗面已被风雨和硝烟熏得发黄了,边角还撕了一道口子,用粗线缝补过,针脚粗疏,一看就是军汉的手艺。

帐内。

张佶坐在一张行军胡床上,面前的案子是两只木箱摞起来的。

箱上铺了一块半旧的毡布,毡布上摊着一幅湖南舆图。

图幅四角用碎砖压着,免得风吹卷了。

他正低头看图。

张佶看图看得极专注。

左手食指从郴县的位置出发,一路往北,经耒阳、衡阳,直抵潭州。

潭州。

潭州的位置上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加了一个叉。

那是三天前收到潭州城破消息时他亲手画上去的。

朱笔墨迹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线条渗进了纸面纹理间。

他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

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端详他的面孔,会发现他嘴角那条刻得极深的皱纹微微松弛了一瞬。

不像是哀恸。

“节帅。”

帐外传来亲卫都头赵鳞的声音。

“进来。”

赵鳞掀帘进来。

他中等身量,面色黧黑,右眉上方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权叛军打仗时被流矢擦过的。

他是张佶从蔡州带出来的老人,贴身亲卫统领。

“辎重清点完毕。粮草四百二十石,够大军七日之用。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缴自岭南军的那些,属下都分门造册了。”

赵鳞禀报完毕,语速不快不慢。

“明日卯时拔营。前军已编列齐整,殿后由老许的部曲担当。照这脚程走,七日内可抵耒阳,十日之内进衡州境。”

“等等。”

张佶抬起头,制止了他。

赵鳞一怔。“节帅?”

张佶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越过赵鳞的肩头,看向帐门外的暮色。

方才赵鳞掀帘进来的那一瞬,他隐约听见辕门方向有一阵短促的马嘶,不像是营中巡骑换哨的动静。

“方才有传骑来过没有?”

赵鳞一怔,随即摇头。

属下方才一直在粮仓那边盯着清点,不曾留意辕门动静。属下这就去查。

赵鳞快步出帐。

不多时,他重新掀帘进来,神色已与方才不同了。

节帅,确有两骑。就在属下进帐禀报的工夫到的。说是衡州送来的信。属下验过腰牌了,是楚军的勘合铜牌。人在辕门外候着。

衡州。

张佶的眼皮微微一跳。

“把信拿进来。人先别放走,安置在辕门外找个营帐,给饭食饮水。”

“是。”

赵鳞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他捧着一只牛皮信筒走了回来。信筒用蜡封口,蜡面上没有钤印。

私信,非公文。

张佶接过信筒在手里掂了掂。

“你先出去。帐门外十步内不许有人。”

赵鳞虽心中疑惑,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拿捏得极准。

“是。”

帐帘落下。

……

他拆开蜡封,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纸。

纸上的字迹他认得。

姚彦章。

军中公文来往了这么些年,姚彦章那手字他见过不下数十回。

笔画端方,结体偏正,一板一眼,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样。

张佶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长。

措辞恭谨却不卑不亢。

开头先叙了潭州城破、大王失踪的始末。

然后说了岳州的消息。

许德勋等人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李琼弃守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接下来的几行才是正题。

姚彦章坦言衡阳孤城,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五十日。

宁国军在茶陵方向屯有万余兵马,随时可能西进。

而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

他在信中向张佶问了一个问题。

“……如今大王恐已不在,大公子暂摄留后,然湖南大势已去,覆水难收。张公乃楚国柱石,声望素隆。彦章不敢妄揣张公之意,唯愿坦诚以告:衡州一万三千将士何去何从,彦章一人实难独断。伏望张公示下,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

柱石。

张佶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二十多年了。

人人都说他张佶是楚国的柱石。

可柱石是用来扛屋梁的。

扛了一辈子,从未有人问过这根柱石自己愿不愿意。

张佶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拿过案上的火折子。

“噗”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幽蓝的火苗在昏暗的帐内跳了两跳。

张佶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是泛黄,然后蜷曲,然后“呼”地烧了起来。

火焰顺着纸面蔓延,把姚彦章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迹吞噬成了一片橘红。

他把燃烧的信纸丢进案旁的铜盆里。

火焰在盆底跳了几下,把最后一点纸灰也烧透了,只剩一片薄薄的黑色灰烬在热气中微微浮动。

帐内又暗了下来。

张佶看着那团灰烬,目光里没有一丝惋惜。

他坐在胡床上,两只手交叉抵在下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帐外远处传来人声和马嘶。

士卒们还在忙碌,为明日的拔营做最后准备。

有人在吆喝着搬粮袋,有人在催牧卒牵马归厩。

这些声响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像隔了一层水幕。

张佶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视线从郴县出发,往东南移。

文昌、庐阳。

这两个县偏居郴州东南一隅,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与虔州接壤。

穷乡僻壤,山高路险,三五个骑兵钻进去都找不到路。

卢光睦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兄弟,前些日子受了刘靖的军令,已经率兵退守到了那一带的山口隘道里。

说是退守,实则跟缩回洞里差不多。

虔州兵打的是替刘靖牵制张佶的幌子,可那两个领兵的悍将黎球和李彦图,一个比一个不情愿。

照斥候送回来的探报看,卢光睦能压住那两个人到什么时候,实在不好说。

张佶把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赵鳞。”

帐帘掀开。赵鳞应声而入。

“节帅。”

“卢光睦的兵马眼下退到哪里了?”

赵鳞不假思索:“回节帅,据前日斥候回报,卢光睦已率虔州兵退至文昌、庐阳一带。其部驻扎在两县之间的龙渡岭隘口,拒守不出,暂无异动。”

张佶微微颔首。

文昌、庐阳。龙渡岭。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一带的地形。离郴县少说两百里山路,中间隔着三道岭脊两条溪涧。

虔州兵缩在那里头,等于钻进了一个犄角旮旯。

出不来。

也碍不着事。

他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

赵鳞挺直了腰。

“明日拔营之事,暂且搁置。”

赵鳞愣了愣。

“节帅……搁置?不是说明日卯时启程,赶往衡州——”

“我说搁置便搁置。”

张佶的语气不高不低,但这等事在他身上,却十分难见。

“辎重照常收拾,但不装车。粮草归仓。人马在营待命。”

赵鳞咽下了嘴边的疑问。

“是!”

正要转身出去传令。

“等等。”

张佶站了起来。

他把腰间的横刀提了一提,扣紧了铜扣,又从案旁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兜鍪扣在头上。

“点五十名牙兵。”

赵鳞愣了一下。

“跟我进城。”

“……进城?进郴县城?”

“嗯。”

张佶从帐门的缝隙里望出去,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座不远不近的城池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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