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总是降临得格外仓促。
太液池上方最后一抹绚烂晚霞,彻底沉入连绵西山的轮廓之下。
暮色迅速浸染天地,巍峨庄严的紫宸殿中,一排排烛火次第点亮。
暖黄摇曳的火光铺满整座大殿,将梁柱雕纹、金砖玉瓦映照得通透明亮,暖意融融。
赵志敬方才自皇家武库缓步走出。
他耗费整整一个下午的光阴,潜心研读天龙寺传世的一阳指谱。
同时对照自身修行的龙象般若功心法,反复推演、相互印证。
潜心苦修之下,他已然隐隐触摸到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的玄妙门径。
修为精进在即,赵志敬此刻的心境格外舒展惬意。
他负手伫立大殿正中,目光沉静落向墙壁悬挂的巨型羊皮疆域图。
偌大图纸之上,曾经割据一方的大理国版图已然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汉王朝崭新的云南行省标记,疆域愈发辽阔稳固。
他的视线在整片疆域图上缓缓逡巡,扫过中原、西域、草原各处属地。
最终,目光稳稳定格在江南那片依旧不属于大汉版图的沃土之上。
一念及日后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赵志敬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却胸有成竹的弧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细微、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伴随着清脆悦耳、层层相击的环佩叮当之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赵志敬眉头微微一挑,眸色微动。
如今夜色深沉、宫门落锁,敢在这个时辰擅自闯入紫宸殿、前来惊扰他的人,整个皇城屈指可数。
不多时,守在殿外的小宦官快步躬身入内,恭敬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柔妃娘娘宫外求见,已然抵达殿门之外。”
赵志敬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深沉了几分。
柔妃赵琇,便是大宋皇帝赵扩最为疼爱的柔福公主。
数月前,她作为大宋和亲筹码嫁入大汉深宫,赵志敬却始终未曾召见过她。
并非无暇相见,而是时机未到。
如今他强势覆灭全真教,收服丐帮、白驼山两大江湖势力,踏平大理割据政权。
四方震慑,天下大势已然牢牢握于他手,大汉基业愈发稳固。
此时此刻,倒不妨见一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和亲公主。
也好亲眼瞧瞧,究竟是何等绝世姿色,能让大宋皇帝赵扩,将其视作保全社稷的最后救命稻草。
厚重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推开,夜风携着微凉的雾气悄然涌入。
赵志敬的目光瞬间落向殿门口那道窈窕绰约的身影,眸光微微一凝。
她身着一袭精致华贵的水红色宫装,衣身以鎏金细线精工刺绣百鸟朝凤纹样。
针脚细密繁复,每一只飞鸟都栩栩如生,尽显皇家雍容气度。
外头罩着一件轻薄通透的月白轻纱披帛,随风微拂,仙气袅袅。
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挽成华贵高髻,发髻正中斜插一支精致金凤衔珠钗。
钗心镶嵌的硕大东珠,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剔透的莹光。
她的容貌,精致绝美到了极致,宛若江南第一画师倾尽毕生心血勾勒的顶级仕女图。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含情,樱唇盈盈轻抿。
唇角边一颗若隐若现的淡淡朱砂小痣,为她端庄温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动人娇媚。
她静静立在殿门之下,身后跟随十余名自大宋贴身带来的侍女。
一众侍女皆低眉垂首、身姿恭谨,怀中各自怀抱琵琶、玉笛、古筝、箜篌等各类雅乐乐器。
看得出来,她今夜前来,是早已精心筹备、刻意为之。
“臣妾赵琇,叩见陛下。”
赵琇身姿轻盈,盈盈俯身跪拜。
水红色的华美裙摆平铺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宛如一朵骤然盛放的艳丽牡丹。
赵志敬静静打量着跪拜在地的女子,目光缓缓流转。
从她头上华贵的凤钗,移到她精心描画、温婉精致的眉眼。
再落至她俯身跪拜时,依旧挺拔端正、不卑不亢的脊背。
这位大宋公主,确实担得起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之名,比传世画像更为惊艳动人。
但真正让赵志敬心生兴致的,并非她的绝世容颜。
而是她澄澈眼底深处,那一丝隐藏极深、未曾外露的决绝与坚韧。
他瞬间看透,此女今夜并非入宫邀宠、取悦君上。
她是带着目的而来,是想以自身为筹码,与他堂堂正正谈判。
“平身。”
赵志敬淡淡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不冷不热。
“柔妃入宫数月,朕忙于整顿朝纲、安定四海,一直未曾抽空见你,倒是朕疏忽了。”
“今夜你主动前来觐见,心思恳切,想必是早有备而来。”
赵琇依言缓缓起身,抬眸抬头。
一双清澈如水、不染尘埃的眼眸,坦然无惧地与赵志敬深邃的目光对视一瞬。
片刻后,她轻轻颔首,身姿温婉,气度端庄。
嗓音轻柔婉转,尾音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软糯柔媚韵味,动听至极。
“臣妾自幼长在临安深宫之中,自幼诵读四书五经、研习女红针线。”
“父皇怜惜臣妾,特意请来教坊司顶尖舞师,悉心传授臣妾《霓裳羽衣舞》。”
“数年以来,臣妾日日对镜揣摩身段舞姿,寒暑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夜,臣妾愿以此舞敬献陛下,聊表心中敬慕之情。”
“同时代远在临安的父皇,向陛下诚恳问安。”
赵志敬安然端坐于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抬手端起案前温热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牢牢锁在赵琇的身上,未曾有片刻移开。
这位江南公主,自带一番独有的绝代风华。
比完颜宁嘉多了几分似水柔媚,比黄蓉少了几分跳脱灵动,却更显端庄沉稳。
比起清冷孤傲的李莫愁,又多了几分温顺温婉、从容气度。
截然不同的气质,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独特韵味。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淡然颔首。
“朕早有耳闻,柔福公主舞技冠绝江南,天下闻名,今日便一睹芳华。”
赵琇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浅淡的笑意。
她旋过身姿,朝着身后一众持乐侍女轻轻点头示意。
十几名侍女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瞬间有序散开,怀抱乐器分列大殿两侧。
空灵清脆的琵琶声率先响起,错落叮咚,宛如珠玉落满玉盘,悦耳动听。
紧随其后,悠扬玉笛声婉转穿插,似月下潺潺溪流,清越绵长、悠远空灵。
厚重沉稳的古筝与绵长细腻的箜篌次第跟上。
层层叠叠的雅乐交织缠绕,高低起伏、缓急有序,在空旷恢弘的紫宸殿中缓缓回荡。
赵琇立身大殿正中央,水红色的宽大长袖自纤细臂弯缓缓垂落、舒展流淌。
她缓缓抬起双臂,宽大袖口在摇曳烛火下,划出一道道温柔流畅的优美弧线。
曼妙舞姿自此展开,起初动作舒缓轻柔。
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缓缓舒展花瓣,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轻盈旋转间,华美裙摆微微扬起,隐约露出鞋尖缀着的细碎珍珠,精致雅致。
转瞬之间,舞姿骤然加快。
翻飞的水红裙摆,宛如一朵肆意盛放、极尽绚烂的牡丹。
月白色轻纱披帛随身形流转,在周身翩跹翻飞,如流云、似浮云,灵动绝美。
她的腰肢柔软无骨,身段柔韧到极致。
每一次俯身折腰,都在空中勾勒出曼妙无形的圆弧,赏心悦目。
指尖微微轻颤,姿态轻盈灵动,仿佛指尖随时会飘落漫天繁花。
眼波流转顾盼之际,殿中摇曳的万千烛火,尽数碎在她澄澈的眼眸之中。
两侧侍女的乐曲紧随舞姿变化,快慢相生、高低错落,配合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她的舞姿百变万千,时而弱柳扶风、温柔绵软,惹人怜惜。
时而惊鸿掠影、飘逸出尘,灵动无双。
时而又暗藏锋芒、利落凌厉,自带风骨。
这绝非寻常取悦君王的柔媚舞姿。
每一个舒展、旋转、俯身的动作之中,都糅合着隐忍、坚韧与决绝。
默默诉说着一位金枝玉叶,从临安深宫到异域中都、从大宋公主到大汉妃嫔的跌宕心路。
赵志静静静端坐,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翩跹流转的绝美身影。
他心中暗自赞叹,赵琇确实拥有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舞技更是冠绝当世、精妙绝伦。
论舞姿气韵,她比完颜宁嘉端庄大气中多了几分灵动。
比黄蓉活泼俏皮中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比李莫愁清冷飘逸中,又多了几分温婉娇媚、人间烟火。
若是生在四海升平的太平盛世,她本该安居江南盛世,嫁给才貌双全的世家公子。
从此琴瑟和鸣、岁岁安然,相守一生、白首偕老。
奈何生于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最终沦为大宋帝王保全社稷的最后赌注,被当作维系两国平衡的信物,送入他的深宫之中。
一曲终舞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赵琇缓缓收住所有舞姿,身姿稳稳立定。
长久的旋转舞动,让她光洁的额角沁出层层细密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水红色的华美长裙平铺在地,层层叠叠,宛如晚风拂落的连片牡丹花瓣,绝美凄婉。
她轻轻俯身,再度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垂落而下,遮住了她半边清丽脸颊。
气息尚且未曾完全平复,她却顾不上擦拭额角汗珠,未曾有半分歇息。
即刻抬眸抬头,澄澈眼眸望向高位之上的赵志敬。
依旧是那温婉软糯的江南嗓音,字字清晰、句句郑重,道出今夜真正的来意。
“臣妾既已嫁入大汉,此生便是大汉之人,心向陛下,别无二心。”
“从今往后,臣妾必当恪守本分、全心全意侍奉陛下。”
“只求陛下心怀天下苍生,应允大宋与大汉永结同心。”
“自此两国罢兵休战,再无征伐兵戈,让南北百姓共守太平岁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恢弘大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两侧怀抱乐器的侍女们齐齐跪地,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殿内唯有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明明灭灭,衬得气氛愈发肃穆凝重。
赵志敬抬手,将案上茶盏轻轻搁置在紫檀木桌案之上。
瓷器与实木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垂眸静静俯视跪伏在地、身姿温婉却心性坚韧的赵琇。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深意十足、若有若无的淡笑。
他心中已然看透一切,此女比完颜宁嘉更懂隐忍藏锋。
比聪慧机敏的黄蓉,更懂得审时度势、示弱谋局。
她放下所有公主身段,以绝世舞姿为筹码,以温顺诚恳为伪装。
将自己的诉求包装得大义凛然、真挚无比,句句都以天下百姓为托词。
但赵志敬心智坚定、城府极深,从来不会因美色动心,更不会因柔情乱了一统大局。
他心中早有全盘算计与长远规划。
如今大汉初立,连年征战不休,虽国库充盈、军力强盛,却急需休养生息。
大理刚刚平定,数十万降军亟待整编安置,新政亟待推行落地。
从全真教、丐帮、白驼山庄缴获的海量武学典籍,也需要耗费时间潜心消化融会。
他本就无意即刻挥师南下、强攻江南。
只需隐忍蛰伏三年,待大汉根基彻底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待自身龙象般若功彻底突破第十一层,尽数吃透所有绝世武学精髓。
彼时再挥师南下、征伐江南,便可事半功倍、一举定乾坤。
心中盘算已定,这份从容的承诺,他可以给赵琇。
但天下从无白来的安稳,她想要的和平,必然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柔妃。”
赵志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帝王威严,沉稳厚重,响彻整座大殿。
“你口口声声说,愿与朕永结同心、共守太平。”
“那朕倒要问问你,岌岌可危的大宋,拿什么与强盛大汉同心相守?”
“朕平定广袤草原,收服西域万里疆土,踏平大理割据,一统中原四方。”
“靠的从来不是空谈仁义,而是铮铮铁骑、锋利刀剑,是实打实的实力。”
“大宋想要与大汉永结盟好、免遭兵戈,绝不能只凭你一支霓裳舞,一句空口白话。”
赵琇澄澈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与忐忑。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嗓音依旧平稳坚定,不见慌乱。
“陛下想要何物、何种条件,臣妾皆可尽力,亲自说服父皇应允。”
“很好。”
赵志敬闻言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巍峨,负手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居高临下,目光沉沉俯视着跪地的江南美人,气场威压十足。
“朕不要大宋割地,也不要大宋进贡金银银两。”
“江南沃土千里、水系纵横、土地肥沃,稻田一年两熟,岁岁丰收。”
“大宋粮仓囤积的余粮、织造坊产出的布匹,堆积如山、取用不竭。”
“金银银两虚无缥缈,不能饱腹、不能御寒。”
“朕要实实在在、惠及万民的物资。”
“自今年起,大宋每年向大汉进贡粮食一百万石、布匹五十万匹。”
“所有物资,尽数用于中原水利修缮、灾荒赈济、百姓安居、军队养护。”
“你心系天下百姓,这便是守护南北苍生、维系太平最好的方式。”
“大宋子民,他日皆是朕的子民,朕自会善待万民。”
赵琇心口骤然一紧,心头沉甸甸一片。
一百万石粮食,五十万匹布匹。
这份重担,远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更加沉重、更加致命。
白银可由商税抽取、矿脉开采,源源不断补足。
可粮食是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种而来。
每一粒粮食,都源自江南百姓的血汗,是无数百姓口中的糊口之粮。
一百万石粮食,足以供养数十万大军整整一年,国力损耗巨大。
可她心中清楚,只要能换取两国停战、大宋存续,这份代价,值得付出。
她双手交叠,轻轻抵在额头,深深俯身叩首。
额头轻贴冰凉金砖,叩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千斤重量。
片刻后,她抬头直视赵志敬的双眼,目光诚恳,语气坚定无比。
“陛下放心。”
“臣妾必亲自修书、面见大宋使者,将陛下所求一字不漏转达父皇。”
“大宋自愿年年进贡粮布,以此换取两国永久同盟、山河太平。”
“臣妾虽是一介女子,但一诺千金,所言之事,绝不反悔。”
赵志敬微微颔首,俯身伸手,轻柔将她从冰冷地面上缓缓扶起。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沉稳有力,掌心覆住她纤细微凉的指尖。
入手一片冰凉,宛如太液池初秋刚刚凝结的薄冰,清冷刺骨。
他心知,这一句应允,是她以大宋公主之尊,替父皇、替整个朝堂签下的沉重契约。
是用举国民生,换来短暂的苟安与喘息。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最终结果。
源源不断的江南粮布送入大汉,既可充盈国库、滋养军力、稳固新政。
又能逐年掏空大宋根基,耗损江南国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宋只会愈发国库空虚、民生疲敝、军力孱弱。
三年之后,待到他万事俱备、锋芒尽出。
挥师南下之时,早已被逐年榨干国力的大宋,根本无力抵挡大汉铁蹄。
一统江南,唾手可得、轻而易举。
“夜色深沉,时辰不早了。”
赵志敬垂眸望向身前的女子。
烛火映在她清澈盈盈的眼眸之中,波光流转。
额角未干的细密汗珠,衬得她既有舞后的疲惫,亦有尘埃落定的虚脱。
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却强势的弧度,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掌控力。
“今夜,柔妃便留在紫宸殿歇息吧。”
赵琇抬眸,静静凝望眼前深邃如渊的眼眸。
那双眼底藏尽山河霸业、万千算计的眸子,倒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
幽深莫测,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可她心中清楚,从答应进贡粮布、叩首应允的那一刻起,她已然再无退路。
她没有再多言一句,只是轻轻颔首,微微用力,收紧了被他握住的微凉指尖。
指尖依旧冰凉,可纤细的手掌却稳稳不动,无半分颤抖、无丝毫怯懦。
殿外夜色如泼墨般浓稠,无边无际。
太液池湖面升起层层淡淡的水雾,朦胧缥缈。
清冷月光洒落而下,将整座紫宸殿笼罩在一片温柔朦胧的银辉之中。
远处天际,隐约传来几声悠长低沉的雁鸣。
那是今年最后一批南飞的秋雁,趁着皎洁月色,翻越连绵燕山。
奔赴四季温暖、草木长青的江南故土。
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暖意融融。
两道身影并肩转身,缓缓走向内殿深处。
灯火将二人在床上交缠相拥的身影,投射在雕花精致的窗棂之上,暧昧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