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荷花开了谢,谢了又开,转眼已是赵志敬登基的第二个年头。
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赵志敬的大汉帝国坐拥中原沃土与西域诸地,疆域从燕山以北一直铺展到天山脚下;
而他的后妃之一的华筝以天可汗之尊统御的蒙古帝国,则从斡难河畔延伸至钦察草原的尽头。
两个帝国名义上各有国号、各有疆界、各有朝堂,实则血脉相连、如同一体——
蒙古的骏马与大汉的粮草在边境上自由往来,草原的皮毛与中原的丝绸在榷场上公平交易,北地的骑兵与南方的步卒在同一面天马大旗下并肩操练。
这天下五分,大汉与蒙古已占其三,而江南的锦绣山河,仍在大宋的版图之中。
而这座庞大帝国的中心,那座矗立在中都城中央的巍峨皇宫,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太平盛世中,悄然变成了天下最温柔的一处所在。
赵志敬每日寅时便起,雷打不动地在御花园中练一个时辰的剑法。
君子剑与淑女剑在他手中交替递出,全真剑法的古朴厚重与古墓剑法的轻灵诡谲融为一炉。
玉女素心剑法的剑光在晨雾中画出一道道莹白的轨迹,落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又被绞成细碎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
剑法练罢,他便进入练功室,先以无上瑜伽密乘的法门打坐一个时辰。
再依次修炼龙象般若功的观想法门、九阳神功的周天运转、九阴真经的阴柔内息,以及先天功的道家吐纳。
四门神功在体内交替流转,丹田中的内力便如长江大河般奔流不息,每一日都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缓增长。
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瓶颈在这些时日的打磨下已松动了大半,那道门槛仿佛就在眼前,只待一个契机便能一跃而过。
这日清晨,赵志敬刚从练功室中出来,便听见偏殿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他循声走去,只见黄蓉正坐在圆桌前,面前摆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手里还举着一块往李莫愁嘴边送。
李莫愁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
此刻她正微微侧头避开黄蓉递来的糕点,眉头微蹙,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穆念慈坐在一旁,手中缝着一件新袍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
袍子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那是她花了大半个月才绣好的。
梅超风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
但她的唇角微微翘着,显然是听见了黄蓉与李莫愁的斗嘴,正在心里默默好笑。
程瑶珈坐在矮凳上,膝头摊着一本各地监察使呈上的民情摘要,手里还握着一支细毫笔,正在替完颜宁嘉誊录重要的条陈。
她字迹工整秀丽,如今已能写得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比当年在会馆里歪歪扭扭描摹药方时精进了不知多少。
韩小莹靠在殿柱旁,手里握着越女剑的剑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嘴角挂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
裘千尺则从殿外大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排,嘴里还叼着一根骨头,含含糊糊地招呼大家趁热吃,说今天御厨多放了孜然,味道特别正。
完颜宁嘉从内殿走出来,怀中抱着厚厚一叠奏折。
她目光扫过满殿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温柔的笑。
她将奏折放在案上,走到赵志敬身边,轻声道今日早膳御膳房新做了几道江南点心,陛下要不要尝尝。
赵志敬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说了句辛苦你了,便牵着她走到圆桌前,与众女一同用膳。
早膳摆满了一整张紫檀木的圆桌。
御厨们天不亮便起来准备,用从中都城外温泉旁新辟的暖棚中采摘的鲜嫩菜蔬、从江南快马运来的活鱼鲜虾、从西域进贡的肥美羔羊,以及各地贡来的珍稀食材,精心烹制了数十道菜肴。
黄蓉最爱的桂花糕是用御花园里新开的金桂做的,花瓣洗净后拌入蜂蜜和糯米粉,蒸出来后晶莹剔透,咬一口满嘴桂花香。
李莫愁面前的莲子羹是用太液池自产的鲜莲子熬的,羹中加了少许冰糖和银耳,清甜不腻。
穆念慈面前放着一碟素馅水晶饺,皮薄如纸,透出里面翠绿的荠菜馅。
梅超风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酪,那是黄蓉特意让御厨给她做的——酪中加了一点西域的番红花,据说对眼睛有好处。
程瑶珈面前是一碟她最爱的糖饼,那是她刚入宫时偶然提过一次的家乡味道。
御厨长私下问了三次才试出她记忆里的配方,饼皮上撒了炒得焦黄的芝麻,咬一口会簌簌掉渣。
裘千尺面前则永远是一大盘烤羊排,外焦里嫩,油脂在盘中滋滋作响。
旁边的蘸料碟里是她自己调的蒜蓉辣酱,辣得她一边吸气一边竖起大拇指说就是这个味儿。
完颜宁嘉面前是一碗燕窝粥,那是赵志敬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给她准备的——她批阅奏折常常熬到深夜,气血两亏,燕窝粥最是滋补。
韩小莹倒是不挑嘴,夹了几筷清炒时蔬配着胡饼便吃得利落干净。
只是趁没人注意时把她面前的酱牛肉往赵志敬碗里多拨了几片。
赵志敬坐在圆桌正中央,看着满桌佳肴和环绕身旁的绝色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伸手替完颜宁嘉夹了一块水晶饺,又替黄蓉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
然后将李莫愁面前那碗莲子羹端过来尝了一口,连声夸赞御厨的手艺又有长进。
李莫愁淡淡看了他一眼,说她早上自己去莲池里摘的莲蓬,羹也是她亲手熬的,不是御厨做的。
赵志敬将碗中最后一口莲子羹舀到她唇边,她顿了顿,终于微微启唇抿下了那勺羹。
清冷的侧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嘴上却只说了句“还行吧”。
黄蓉在一旁吃吃地笑,拿筷子敲着碗沿,拖着长腔起哄。
“莫愁姐姐亲手熬的莲子羹,敬哥哥可要多吃几碗。蓉儿早上路过莲池时可是亲眼看见的,天还没亮透,莫愁姐姐就蹲在石阶上剥莲蓬,剥了满满一碟,手指尖都染绿了。蓉儿问她是不是要熬给敬哥哥喝,她说不是,是熬给自己喝的——现在看来,分明是口是心非嘛。”
李莫愁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到黄蓉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说黄蓉昨日去御花园摘桂花时踩翻了花盆,还把泥巴蹭到了新换的裙子上。
那裙子是尚衣局刚送来的云锦料子,头一回上身便毁了。
黄蓉立马涨红了脸,急急放下筷子去捂她的嘴。
嘴里连声嚷着那是我忘了换鞋,旧鞋子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扔才弄脏了新衣裳,师姐你可不许再提了。
众女笑得前仰后合,连素来端庄的完颜宁嘉都拿帕子掩着嘴笑弯了腰。
梅超风低头喝茶,嘴角那丝笑意压也压不住。
程瑶珈笑出了眼泪,韩小莹笑得靠在殿柱上直揉肚子,裘千尺更是哈哈大笑,举着羊排连声叫好,说这比看戏还热闹。
赵志敬看着这一屋子欢闹的红颜知己,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伸手将黄蓉拉进怀里揉揉她的发顶。
又侧身在李莫愁耳畔低语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李莫愁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别过头去,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瓷器和桌面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她无声地应了一句什么。
众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完颜宁嘉忽然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嗓音依旧温婉如常,却叫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说起来,敬哥哥从草原回来后,还没陪大家出宫走走。这几日天气晴好,不如咱们一道去民间转转,听说城南新开了几家酒楼,口碑都不错。我让人提前将沿途的街道清出来,御林军换上便服远远跟着便是。”
黄蓉立刻从赵志敬怀里弹起来,拍手叫好,说要去吃遍整条街。
李莫愁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但赵志敬注意到她搁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程瑶珈慌忙将膝头的民情摘要合上,抬头望向完颜宁嘉,眼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她虽以民间监察使的身份在中都城里走动了不短时日,却还从未和敬哥哥一道逛过街市。
那些寻常夫妻抬脚便做的事,于她而言却是埋在心底许久的念想。
裘千尺更是直接把羊排扔进盘子里,大声说要去城南那家烤全羊的铺子比试比试。
次日午后,赵志敬便带着众女微服出宫。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腰间悬着君子剑和淑女剑,脸上未施易容,只是戴了一顶遮阳的斗笠。
众女也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
完颜宁嘉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端庄依旧却多了几分邻家少妇的温婉。
黄蓉依旧是鹅黄色的利落劲装,腰间别着那柄青碧色的长剑,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李莫愁素白衣裙外罩了一件淡青色的纱衣,发间那支银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梅超风黑衣黑发,由赵志敬牵着手缓步而行,脸上系了一条薄薄的黑纱遮住眉眼,纱角在风中轻轻拂动。
穆念慈一袭淡蓝布裙,手里还挎着一个小竹篮,篮中装着几样点心和水囊。
程瑶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珍珠步摇。
她走在赵志敬身侧稍后的位置,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一眼他的背影。
韩小莹一身劲装走在队伍最外侧,右手下意识地悬在腰侧。
那柄越女剑被裹在一卷旧布中斜背在身后,剑柄微微露出布卷边缘。
裘千尺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劲装,脚下一双快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她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辫梢缀着的绿松石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晃。
中都城南门外的大街上,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挥着铁铲在大锅里翻搅,焦甜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吹糖人的手艺人坐在矮凳上,手指翻飞间便捏出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递给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
耍猴戏的班子在巷口围了一大圈人,那只穿了红布褂子的猕猴正骑在羊背上绕圈跑,围观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赵志敬带着众女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停下来给黄蓉买一串糖葫芦,时而替程瑶珈挑一只竹编的蜻蜓。
时而在耍猴戏的摊子前驻足片刻,完颜宁嘉便拿出几枚铜钱放进艺人的铜盘里。
他们去了城南最有名的一家酒楼,据说这家店的烤全羊能跟裘千尺最爱的御膳房羊排一较高下。
酒楼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见这一行人衣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
尤其那位戴斗笠的青衫男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了楼上最大的雅间。
雅间三面开窗,正对着城外的青山和城中的街市,视野开阔,凉风习习。
黄蓉一进雅间便抢了靠窗的位置,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嘴里叽叽喳喳地描述着街上的景象。
那边有个卖花的老婆婆,篮子里插着刚摘的栀子花;那边有两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缠在了一起,两个孩子急得直跺脚。
梅超风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她的描述,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烤全羊上桌时,整间雅间都弥漫着孜然和烤肉的焦香。
裘千尺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羊腿,咬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片刻后睁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说这家的火候不错,皮烤得够脆,不过孜然放得少了些,比御厨的手艺还差那么一点。
黄蓉笑着说整个大汉国能有几家店比得过御厨,千尺姐姐这个标准本身就是欺负人。
裘千尺哼了一声,将撕下的羊腿肉分了一半放在梅超风碟子里,又分了一半塞进程瑶珈碗中。
赵志敬一边品尝着烤羊肉,一边看着众女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从终南山那个被同门排挤的小道士走到今日,他拥有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年少时最狂妄的想象。
权倾天下的帝王之位,震古烁今的绝世武功,还有满园绝色、各有千秋的红颜知己。
这些女子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一个都值得一个男人倾尽一生去珍惜。
从酒楼出来,天色尚早,黄蓉又拉着众人去逛了一处专卖胭脂水粉的老字号铺子。
铺子不大,但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瓷瓶瓷盒,玫瑰露、桂花头油、茉莉香粉、珍珠膏,琳琅满目。
黄蓉拿起一盒珍珠膏闻了闻,回头招呼众姐妹过来挑。
程瑶珈看中了一盒兰花味的香粉,穆念慈替她付了铜钱,程瑶珈接过香粉时轻声说了句多谢念慈姐姐。
完颜宁嘉挑了几盒淡雅的茉莉香膏,递给身旁的侍女收好。
梅超风安静地站在门口,她看不见这些脂粉的颜色,但她能闻见满铺子的花香。
赵志敬悄悄买了一盒番红花香膏塞进她手心,凑在她耳边说这是那天在花剌子模香料铺子里你闻过的那种,掌柜说对皮肤好。
梅超风手指攥紧了那小小的瓷盒,轻轻“嗯”了一声。
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但耳后那一片淡淡的绯红还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夕阳照得分明。
韩小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姐妹们叽叽喳喳地挑脂粉,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裘千尺对这些脂粉没兴趣,但她看中了一瓶据说能让皮肤变白的羊脂膏。
拿在手里掂了掂,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嘴上说反正不贵,买回去试试,要是没效果就拿去喂马。
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巷口围了一大群人,中间正在表演皮影戏。
那皮影戏班子是关中人,一口秦腔唱得高亢苍凉,演的正是赵志敬在居庸关下击退蒙古大军的段子。
幕布上,一个玄衣小人手持双剑,在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中纵横捭阖,剑光过处人仰马翻。
看得围观百姓热血沸腾,铜钱像雨一样往铜盘里扔。
赵志敬站在人群外看了片刻,压低了斗笠,嘴角微微扬起,牵着众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黄蓉落后两步,偷偷摸进人群往铜盘里塞了一小块碎银。
那唱皮影戏的老汉瞥见银光,愣了一下,抬头朝人群外望了望,只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
回到宫中时已是华灯初上。
太液池边的水榭中早已备好了冰镇的瓜果和新沏的龙井,琉璃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整座水榭被笼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光晕里。
众女逛了一下午,都有些乏了,各自靠在软榻上歇息。
赵志敬独自站在水榭边缘,凭栏望着太液池上的粼粼波光。
池中那轮圆月被晚风揉碎又复原,复原了又揉碎,像是这世间唯一的永恒便是变化本身。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君子剑,在月下仔细端详。
剑身如镜,倒映着他的面容,也倒映着身后水榭中那几盏摇曳的琉璃灯。
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瓶颈已经在连日苦修下松动了九成,只差最后一丝契机便能水到渠成。
他收剑入鞘,负手走回水榭中。
穆念慈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迎上来,黄蓉在软榻上朝他招手。
完颜宁嘉坐在灯下批阅最后几份奏折,李莫愁倚在栏杆旁望着月色,见他回来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梅超风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唇角微微一翘。
程瑶珈正蹲在水榭边将今天买来的兰花种进一只青瓷花盆里,回头朝他笑了笑。
赵志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股满足感愈发醇厚,像一坛陈了多年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太液池上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更鼓。
他微微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朝她们走去。
今夜月好,风好,花好,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