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带领凯旋之师回到中都那日,城门内外铺满了黄土垫道。
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男女老少簇拥着,目光都紧紧盯着大军归来的方向,满是期盼与崇敬。
香案从城门口,一直绵延摆到了皇宫门前。
案上香火袅袅,青烟丝丝缕缕,升腾不散。
将整条宽阔御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烟之中,庄严又肃穆。
万民伞一顶接一顶,层层叠叠,几乎遮天蔽日。
朱红、明黄、靛蓝的伞面,绣着精致龙凤纹样,气派非凡。
伞沿垂下的五彩绸带,在春风里肆意翻飞。
宛如无数道流动的霓虹,绚烂了整座中都城的长街。
完颜宁嘉率文武百官,专程出城二十里相迎。
她身着玄色龙袍,袍上九龙刺绣栩栩如生,在旷野的风中猎猎作响。
头戴九龙凤冠,珠翠环绕,在正午的日头下,折射出细碎又耀眼的金光。
周身气场威严,尽显金国女帝的九五之尊,不容侵犯。
她静静站在御辇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是黑压压、排列整齐的百官方阵,文武分列,秩序井然。
面前,是横扫蒙古铁骑、凯旋而归的十万精锐大军。
甲胄鲜明,旌旗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气势磅礴震彻天地。
赵志敬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一身玄色衣袍,沾染着居庸关的漫天风沙,带着征战的沧桑。
君子剑与淑女剑双剑悬于腰间,剑鞘之上,隐约可见未擦净的斑驳血痕。
那是沙场厮杀的印记,是他横扫敌军的勋章。
他迈步向完颜宁嘉走来,脚步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身姿依旧挺拔,神情依旧淡然,一如出征前那般从容淡定。
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沙场恶战,只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疲惫,眼底只有一片平静。
完颜宁嘉就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穿过肃杀的万军阵列,穿过肃穆的百官方阵。
穿过黄土铺就的笔直御道,穿过漫天飞舞、随风飘摇的彩绸。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心绪翻涌。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手指死死攥着龙袍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颜色。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才让她稳住心神。
她清晰想起,送他出征那天的场景。
城楼上的风刮得极大,吹起她的衣袂,也吹乱了她的心绪。
他站在城楼之下,回头望着她,语气笃定又温柔:“等我杀完了就回来。”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一个人孤身前去,横扫十万敌军,取敌首首级。
又一个人平安归来,分毫未损,兑现了对她的承诺。
就在这时,身后百官齐齐跪倒在地,俯身叩首,山呼千岁。
整齐划一的声浪,滚滚而过,震彻整片旷野,久久回荡。
连御辇上厚重的帷幔,都被这声浪震得轻轻晃动。
赵志敬走到完颜宁嘉面前,并未依照礼制行跪拜之礼。
只是微微低头,目光与她直直相接,眼底盛满了独有的温柔。
唇角微微一扬,勾起一抹浅淡又安心的笑意。
他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唯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强与隐忍。
完颜宁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龙袍之上。
她不顾身后百官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不顾礼制规矩的束缚。
不顾史官笔下,会如何记载这一刻惊世骇俗的场景。
不顾自己是金国女帝、万民主宰、九五之尊的尊贵身份。
她上前一步,挣脱所有身份枷锁,当众紧紧抱住了他。
玄色龙袍与玄色衣袍紧紧交叠,相拥在一起。
光影交融间,分不清哪一片是她的龙袍,哪一片是他的衣袍。
百官纷纷低头,屏息凝神,不敢直视这一幕逾越礼制的画面。
完颜承麟别过脸去,看着远方,眼眶也悄然泛红,满心动容。
徒单镒垂下眼帘,苍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满心感慨。
范文程站在百官前列,嘴角挂着一丝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百姓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直冲云霄。
呐喊声、喝彩声、鼓掌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连城楼上高高悬挂的旗帜,都被这股声浪震得不停抖动。
满城欢庆,皆是为了这位力挽狂澜的护国功臣。
夜色渐临,紫宸殿内设下盛宴,大肆犒赏三军将士。
御酒一坛接一坛,由侍卫源源不断地抬上大殿。
烤全羊、珍馐美味摆满餐桌,香气四溢。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通红的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整座大殿,都弥漫着浓郁的肉香与醇厚的酒香,热闹非凡。
文臣武将轮番上前,双手举杯,向赵志敬恭敬敬酒。
他来者不拒,举杯仰头,一杯接一杯,尽数饮尽,气度洒脱。
完颜宁嘉没有独自坐在至高的龙椅之上。
而是特意命人,在龙椅旁加了一张同等规格的座椅。
她静静坐在他身侧,眉眼间褪去帝王威严,只剩满心温柔。
这个位置,正是她登基那日,他曾坐过的地方。
龙椅右侧,皇帝身旁,独一无二的专属位置。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无一人觉得不妥,更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在所有人心中,这个位置,本就该属于赵志敬。
是他以一人之力,横扫蒙古大军,护住金国万里江山。
是他稳住朝堂动荡,安抚天下百姓,这份功绩,无人能及。
这份殊荣,他当之无愧,受之无愧。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
完颜承麟喝得酩酊大醉,醉醺醺地站起身,高举手中酒杯。
他大着嗓门,语气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高声喊道:
“国师!末将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一人!”
“以后国师说往东,末将绝不往西!国师说往西,末将绝不往东!”
他仰头一饮而尽,将杯中烈酒喝得干干净净。
随后把酒杯倒扣,亮出兵刃般的杯底,尽显豪爽。
紧接着一屁股坐回椅子,差点从椅上滑落在地,模样憨态可掬。
引得满堂文武哄堂大笑,殿内气氛瞬间推向高潮。
许久不曾现身的术虎高琪,也出现在了宴席之上。
这个曾经拥兵自重、坐山观虎斗的朝堂老狐狸。
今夜端着酒杯,缓步走到赵志敬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他并非没有过争权夺利的心思,也曾想过坐收渔翁之利。
可居庸关的战报传来那一刻,他所有的私心杂念,全都被彻底打消。
一个人,一柄剑,深入十万大军之中,取敌大汗首级如探囊取物。
武功盖世,智谋无双,这样的人,绝非他能抗衡。
与这样的人为敌,从不是勇敢,而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国师。”
术虎高琪举起酒杯,声音满是谦卑与恭敬:
“末将以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国师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赵志敬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言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待他将空杯杯底朝上示意,术虎高琪瞬间松了一口大气。
也连忙仰头饮尽杯中酒,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数倍。
连素来持重沉稳、历经三朝的老臣徒单镒。
今夜也难得开怀,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淡淡红光。
他端着酒杯,步履沉稳地走到赵志敬面前,未发一言。
只是对着赵志敬,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庄重,尽显敬重之意。
随后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这一躬,从来不是臣子对摄政王的世俗礼数。
而是一位历经三朝兴衰、看遍朝堂动荡的老人。
对力挽狂澜、救国于危难之间的盖世功臣,最赤诚、最真切的敬意。
宴席散去,夜色渐深,大殿内的喧嚣渐渐褪去。
赵志敬与完颜宁嘉并肩走在静谧的宫道上,一同返回凤仪宫。
春夜的月光,温柔如水,静静洒下,铺满整条青石宫道。
青石板路面,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清冷又静谧。
宫墙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树繁花,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夜风轻轻拂过,枝头花瓣簌簌飘落,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完颜宁嘉刻意放慢脚步,只想让这条路走得更久、更慢一些。
只想多留住片刻,这般与他并肩同行的静谧时光。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反复数次。
终于鼓足全身勇气,悄悄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心跳都悄然漏了一拍。
赵志敬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温柔月光笼罩下,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柔美动人。
长长的睫毛低垂,小巧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红晕。
此刻的她,全然没有紫宸殿上威严万方、执掌天下的女帝模样。
只是一个,苦苦等候爱人归来、满心欢喜与娇羞的寻常女子。
眉眼间的柔情,彻底褪去了所有帝王锋芒,只剩小女儿情态。
赵志敬心中一软,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而后缓缓收紧,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暖意从指尖传递。
完颜宁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没有转头。
只是将手指,与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再也不愿松开。
一路无言,却满是无需言说的温情。
月色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紧依偎,密不可分。
宫道漫漫,花香萦绕,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回到凤仪宫中,殿内烛火早已燃了一夜,灯火通明。
精致宫灯散发着暖黄光芒,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
一道坐着,一道站着,一静一动,静谧而温馨。
完颜宁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头上的九龙凤冠。
这顶凤冠极尽华贵,却也极沉,戴了整整一天,脖颈早已酸涩不堪。
可她却迟迟舍不得取下,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这是她的皇冠,是她登基那日,亲手戴上的至尊象征。
也是送他出征那日,陪她一同伫立城楼、等他归来的见证。
如今他平安归来,她终于可以卸下这份沉重的帝王枷锁。
赵志敬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看着铜镜里她的容颜。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温暖。
与紫宸殿上,那个杀伐果断、威仪万方的女帝,判若两人。
他缓缓伸出手,亲自替她取下凤冠,动作轻柔至极。
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台之上,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碰碎分毫。
“宁嘉。”
他开口,轻声唤她的名字。
没有喊陛下,没有用任何朝堂尊称,只有专属她的亲昵。
完颜宁嘉微微一怔,停下手中动作,在铜镜里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眸在暖黄烛火下,深不见底,却清晰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世间万物繁华,皆入不了他的眼,唯有她,是他眼底唯一的焦点。
“我有话对你说。”
完颜宁嘉缓缓转过身,仰头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跳动的烛火,落在她清澈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明亮而炙热,盛满了对他的全部情意与满心期待。
赵志敬望着她眼底的光,缓缓开口,诉说着心底谋划已久的宏图。
他说起襄阳,说起荆襄大地的千里沃野,说起权力帮在那边推行的新政。
清丈田亩,让耕者有其田,百姓不再受豪强盘剥。
废黜苛捐杂税,减租减息,让流离的百姓得以安家立业。
他说,如今的荆襄之地,百姓不认大宋朝廷的律令,只认权力帮。
大宋官员收不上半分赋税,大宋军队守不住城池疆土。
那片土地,名义上归属大宋,实则早已脱离南北朝堂的掌控。
它不属于金,不属于宋,正等着一个全新的秩序,来彻底接管。
“襄阳、荆襄、洞庭、湘西,这片土地比金国和大宋加起来都要肥沃。”
赵志敬目光坚定,抬手在面前虚画一个圈,将广袤疆域尽数圈入其中。
“从荆襄到中都,从洞庭到燕山,这些地方连在一起,就是一个新的国家。”
他低头,目光牢牢锁住完颜宁嘉,语气郑重而笃定:
“一个新的帝国。”
话音落下,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赵志敬眉眼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