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后，云乐的眼睛还是肿了，想到昨天晚上和向烽说的话，小哥儿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他现在这个模样，不想被云安看见，不然小家伙又要担心他了。
向烽也知道云乐的想法，去厨房拿早饭的时候，又带了两个水煮蛋回来，让云乐吃完早饭，继续敷一下眼睛。
他自己送完云安去学堂后，就去骑射场那边了。
云乐吃完早饭，敷了一会眼睛，觉得没有那么难受后，看着窗外出了一会神，等回过神来，自己直接去了秦阿爷那边。
秦啸今天没出门，这会还在家，看见云乐盯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过来，有些诧异，连忙问：
“乐哥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哭成这样，是向烽欺负你了吗？”
云乐摇摇头，声音因为昨晚的哭泣，还有点沙哑，
“秦阿爷，我有件事想求你。”
说完，云乐直接给秦啸跪了下来。
看见他这个样子，秦啸也正了神色，和云乐相处了这么多年，秦啸知道云乐不是一个莽撞的性子，如今跪到他面前了，肯定是有事求他。
“你先起来，慢慢说，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
云乐摇摇头，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是需要借助秦阿爷的权势的，他知道秦阿爷不喜欢这样，可是如果不给向烽讨个公道，自己一定会憋屈死的。
见云乐不起身，秦啸也没办法，只好任由人跪着。
云乐言简意赅的将向贵一家所做的事都说了出来。
秦啸一听云乐说完向贵一家的所作所为，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骤然锐利，怒意如实质般在周身凝聚，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骨节微微发白。“混账东西！”
他低声喝骂，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等阴私毒辣、残害族亲、忘恩负义之辈，简直枉称为人！乐哥儿，你今日来，可是要阿爷出手，收拾了这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云乐点点头，却又缓缓摇头，他抬起红肿却清亮的眼睛，看着秦啸，脸上带着深深的歉疚和恳求：
“是，阿爷，我想请您帮忙，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能再让他们逍遥法外，继续害人。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更私心的事要求您。”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知道阿爷您淡泊名利，最不喜以势压人，更不愿牵扯进这些纷扰旧怨。可我……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今天我来，是想斗胆借您镇国公的名声和面子，去办两件事。”
他说着，跪走了两步，却被秦啸一把托起。
“孩子，你说，只要在理，阿爷不会坐视。”
云乐稳了稳心神，清晰地说道：“第一件，便是刚才说的，请您派人查证向贵一家当年陷害向烽顶替兵役、逼死向烽父母、侵吞家产的罪行，依律惩治。他们如今能在北地立足，无非是欺向烽当年年幼势孤，又无人替他伸张。若有您过问，地方官府必不敢再敷衍搪塞。”
“这是应有之义！”秦啸斩钉截铁，“此事我即刻便可修书，令人去办。断不会让恶人逍遥。”
“第二件……”云乐的眼神变得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想求阿爷，出面与两地官府周旋，允许我们将向烽的爹娘，还有阿爷阿奶的坟墓，从北地迁到水秀村来。”
秦啸闻言，神色一动，目光深沉地看向云乐。
云乐继续解释道：“迁坟之事，我和向烽早年提过，他也心有所念。北地于他，尽是伤痛。让至亲长眠于仇人眼皮底下，我们于心何安？水秀村虽不是祖籍，却是我们亲手建立的家园，山明水秀，人心淳厚。我们想将老人家的坟茔迁来，离我们近些，四时祭扫，香火不断，也好让向烽心里真正安稳，与过往做个了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挚：
“我知道此事极难。之前我问过我阿爹，按律，迁坟需得原籍宗族出具允准文书，还需两地官府勘验、备案、发放路引，手续繁琐。寻常百姓若无得力缘由和门路，根本办不下来。”
“向烽和他的宗族那边早就恩断义绝，他们必会阻挠。地方官府……若无足够分量的人出面关照，只怕也会因怕麻烦、或受那一家子打点而推诿拖延。所以，我才厚颜来求阿爷，想借您镇国公的金面，与官府沟通周旋，让此事能顺利办成。所需一应银钱、人力，都由我们自家承担，绝不敢让阿爷破费，只求阿爷能给我们撑这个腰，让官府行个方便。”
说完，云乐深深低下头：“阿爷，我知道这请求让您为难了，您本可超然物外……可我，我只要一想到向烽受的苦，想到老人家死后不得安宁，我就……” 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却强忍着没有再落泪。
秦啸沉默了片刻，院子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肿的小哥儿，心中感慨万千。半晌，他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云乐的肩膀。
“乐哥儿，你起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不是为难阿爷，你这是至情至性，是孝义之举！何错之有？向烽品性如何，我清楚。他摊上那样的族亲，是命运不公。你们如今想过安生日子，想把先人迁到福地奉养，这是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已然有了决断：“这两件事，阿爷都应下了。惩治恶人，是维护纲常律法；协助迁坟，是成全子孙孝心。镇国公的名头，若不用在这样正途上，留着何用？”
“宗族那边，我会让人先去交涉，陈明利害，揭露恶行。若他们识趣，出具文书便罢；若冥顽不灵……”
秦啸冷哼一声，“自有律法公道说话。至于两地官府文书，你放心，我亲自写几封信，让人带着我的名帖去办。迁移先人骸骨，理由充分，合乎人情，亦不违律法本意，他们没道理阻拦。”
“风水先生、吉日择选、迁葬仪程，这些你们自己张罗，若有需要请教或帮手之处，尽管开口。银钱之事，你既说了自家承担，阿爷便不与你争，但务必办得风光体面，莫要委屈了先人。”
云乐听到这里，心头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感激与释然如暖流涌遍全身。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给秦啸行了一个大礼，这次秦啸没有拦他。
“多谢阿爷成全！此恩此德，我们夫夫没齿难忘！”
秦啸将他扶起，温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去好好跟向烽商量，此事终究需他点头。慢慢说，别急。”
云乐用力点头，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