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站在畅春园清溪书屋外头的廊下,九月的夜风从昆明湖上灌过来,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他却觉得后背全是汗,中衣湿哒哒地贴在脊梁上,难受得要命。
高福这个该死的老狐狸,自己查案子查得雷厉风行,查到年侧福晋院里便住了手,把供词往他苏培盛手里一塞,说“这事得王爷定夺,我不敢擅专”,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高福不敢擅专,难道他苏培盛就敢?
高福可恶是可恶,可他也不能不报。下毒害格格可是灭门的罪过,真要是瞒下来,等哪天王爷自己知道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苏培盛咬咬牙整了整帽子,硬着头皮掀开帘子进了书屋。
清溪书屋是畅春园里康熙日常起居的寝殿,坐落在湖心岛的正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曲桥与岸相连。书屋不大,三开间的格局,明间设了一张紫檀木御案,案上堆着几摞奏折和文牍,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和本朝实录。
东次间是康熙的寝殿,龙床挂着明黄绣龙纹的帐子,床边摆着一只鎏金铜薰炉,炉里燃着苏合香,药气混着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康熙这几日越发不济了,腿疼得下不了床,每日里只在寝殿里半卧着,偶尔精神好时让张廷玉和马齐到床边来念折子,精神不好时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一天里清醒的时辰加起来不过三四个。
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值守,脉案写了一摞又一摞,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终究不过是拿人参吊着精神,拿艾灸驱着寒湿,拖一天算一天。
胤禛和众阿哥两两搭班轮流在清溪书屋值守,今日轮到胤禛和胤祉。胤禛坐在西次间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秋赋折子,他已经看了好半天了,却始终没翻过一页。
康熙的龙床那边每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他的眉心便不自觉地拧紧一分。
苏培盛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但胤禛还是立刻抬起了头。他看见苏培盛那张煞白的脸和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纸,眉头便是一跳。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苏培盛是他身边最老的人了,知道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能让他这个时候硬着头皮进来的,绝不会是小事。
他借口更衣,起身走到外面,苏培盛跪在他面前压着嗓子把高福查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掂量过才吐出来。西直门宅子里小格格中了毒,李大夫去看过了,是巴豆霜,下在米糊里的,分量极微,格格暂无性命之忧。下毒的是厨房里一个姓王的烧火婆子,咬出了年侧福晋院里的掌事姑姑桂枝。人证物证都齐全了,王婆子关在柴房里,桂枝还没有动,等着王爷示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砖,等着上头那阵暴风雨落下来。
暴风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胤禛听完直接一脚踹在苏培盛肩膀上。苏培盛被踹得翻了个跟头,连帽子都滚出去老远。他的肩膀上火辣辣地疼,脑子却是清楚的。
王爷这是气急了。
胤禛踹完还不解气,压低的声音里裹着压都压不住的翻腾怒火:“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来报?!”
苏培盛哭丧着脸,不敢辩解。他知道王爷的脾气,辩解只会火上浇油。再说这事也确实是他的疏忽。高福来报格格有恙,那时候王爷正在为皇上侍药,他不敢竟然,只自作主张让高福去请了李大夫,想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从地上爬起来,帽子也顾不上捡,躬着身子跟在胤禛屁股后头往外走。胤禛的脚步又急又重,靴子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地响,走出清溪书屋便往胤祉暂歇的的寝殿去。
来到胤祉面前的时候,胤禛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只说是府里出了些家务事,需要回去处理一趟,明日一早便来换三哥的班,今晚先辛苦三哥多盯着些。胤祉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说四弟放心去便是。
胤禛从畅春园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九月的夜风凉得彻骨,他却只穿了一件靛青色实地纱袍,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苏培盛小跑着跟在后头,手里抱着胤禛的斗篷追都追不上。
马车一路疾驰回了雍亲王府。胤禛在车上一言不发,手指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苏培盛缩在车帘外头,心里替年侧福晋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
进了王府二道门,胤禛脚下不停,直往年氏的院子里去。一路上的小太监小宫女跪了一地,胆小的连头都不敢抬,胆大的偷偷拿余光瞄了一眼王爷的脸色,然后就吓得赶紧把目光缩回去。
年氏已经得了通传,此刻正站在院门口等着。
她并不知道胤禛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了。从三月康熙驾临雍亲王府之后,她便几乎没见过胤禛。她日日夜夜盼着,盼过了春天,盼过了夏天,盼得院子里的西府海棠从开花到结果再到落叶,盼得镜子里的下巴一天比一天尖,胤禛还是没有来。可她每天都妆发齐全地等着,万一今天就是他来的日子呢?
今天他终于来了。
年氏站在院门口,身后的灯笼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红光。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百蝶穿花纹夹棉旗装,头上梳着华丽的架子头,戴了一整套赤金累丝点翠头面,鬓边的凤钗衔着一串米珠流苏,耳上挂着赤金东珠耳坠,腕上套了两对赤金绞丝镯子,还是依旧华丽非凡。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桃花眼倒是更大了,眼尾微微上挑着,含着一汪藏不住的惊喜。她盈盈地蹲身行礼,叫了声王爷,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像一只许久不见主人的猫,想凑上去蹭一蹭又怕被推开。
胤禛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件事年氏不知情。年氏这个人,骄纵归骄纵,但她的心思是藏不住的。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脸上从来挂不住事。她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单纯的欢喜,没有一丝惊慌,没有半分躲闪。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又将目光转向年氏身后的桂枝。桂枝站在年氏侧后方半个身位,穿一件鸦青色暗花缎夹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鄙夷。那丝鄙夷藏得很深,但逃不过胤禛的眼睛。
什么贱人,也敢和福晋斗。看你女儿死了你还能不能招摇起来。
瞬息间,胤禛便决定了处理的方式。他将翻涌的怒意压到最深处,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年氏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絮絮叨叨地往屋里迎,说王爷瘦了,说王爷好久不来,说今日厨房里刚蒸了栗粉糕还是王爷从前爱吃的那种。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讨好,听得人心头发酸。
胤禛顺着她的牵引进了屋,在正间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年氏忙让人上茶,又亲自端了一碟栗粉糕和一碟枣泥山药糕摆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嘴里还在说个不停:天凉了,王爷要多添件衣裳;听说畅春园里膳食简陋,王爷吃得好不好。
胤禛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偶尔应一声,不咸不淡的,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两碟点心上。
他确实饿了。
畅春园里准备的饭菜总归是那几样,御膳房按着康熙的口味做,清淡软烂,少油少盐,青菜豆腐炖得稀烂,肉也是白煮的。康熙病中胃口差,吃不了几口便搁了筷子,伺候的人自然也不敢大吃大喝。
胤禛在清溪书屋值守了几天,每顿不过就着几碟小菜扒半碗米饭,偶尔饿了便喝茶水顶一顶,肚子里早就空落落的了。他伸手拿了一块栗粉糕,三口两口吃了,又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也吃干净了。
年氏见胤禛肯吃她备的点心,心里那块悬了好久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三分。
她心里欢喜,便忍不住想往胤禛身边凑。她今日本就打扮得精心,石榴红的织金旗装衬得她肤色雪白,点翠头面上那串米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每一下都晃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她从他手里接过空了的茶盏,顺势把身子靠过去,手臂像藤蔓一样轻轻攀上他的肩头,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胤禛没有动。他把茶盏搁回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对苏培盛说了一句。
年氏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看胤禛,又看看苏培盛,再看看桂枝。桂枝倒是镇定,被两个太监扭住胳膊往外押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了年氏一眼,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宽慰:“福晋好生过活,别替奴才求情。奴才作下的孽,奴才自己担。”
年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看桂枝被押出去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着胤禛,桃花眼里全是错愕和茫然。她想问又不敢问,犹豫间,胤禛已经大步走出了房门,袍角带起一阵风。
屋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年氏一个人站在正间中央,身边是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宫女太监,和满室的空寂。
胤禛出了年氏的院子便往西直门去。
到了西直门宅子,胤禛径直让人把桂枝押到青禾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暖阁看格格。
小格格服了李大夫的药,已经止住了吐泻,正沉沉地睡着。小脸还是白白的,嘴唇的颜色比下午红润了些,长长的黑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胤禛坐在摇床边,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小拳头轻轻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
青禾站在外间,对着跪在地上的桂枝,脑子里一片空白。桂枝跪得笔直,头昂着,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悔意。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青禾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蠢极了。
人抓到了是好事,可怎么处置呢?砍头?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打板子?打多少板子才能解恨又不至于出人命?罚她去庄子上做苦力?
她害的是自己的女儿,是乌那希,什么样的惩罚才能配得上这份恶?她想来想去,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不是法盲,但她的那套法律知识是三百多年以后的,搁在康熙六十一年的清朝完全不适用。她在现代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在清朝是个小心翼翼活着的穿越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替一个亲王做刑事判决。
胤禛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青禾一脸木讷地对着跪在地上的桂枝发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直愣愣的,像是在看桂枝,又像是在看别处。
胤禛站了片刻,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把人交给高福吧。”
青禾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点了两下头。她知道把桂枝交给高福意味着什么。高福是胤禛手下锋利的刀,绝对不会有她的犹豫和妇人之仁。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罚她。砍头太重了,打板子太轻了。说实话,我不敢罚。我不敢罚重了,她也是条命,我下了令便是一条命,我怕良心不安晚上会睡不着。可是罚轻了,我怕没有警示作用,怕会有下一个桂枝,怕下一次毒的不是巴豆霜是砒霜.......”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我真的没用,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应付。可到了最后,连女儿被人下了毒我都不知道。如果不是王爷......”
实在没办法再说下去。
青禾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又闷又哑。
胤禛看着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他大概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哄过人了,手法生疏得不像话。
“你不是没用,你救了乌那希。你没乱用药,你让高福来找我,你做得很对。换了别人未必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