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朗帝国,北大陆。
这片大地没有被红雾侵扰,还比较平静。
与南大陆那片被猩红雾气吞没了大半国土的惨状相比,北大陆的法朗帝国简直像是被遗忘在风暴眼里的角落——红雾没有蔓延到这里,血瘟的感染者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村镇的医疗报告中,甚至连那些从南边逃难而来的难民也在边境隔离营中被反复筛查了数遍,没有发现一例携带者。
除了偶尔从远方传来的、关于战争审判军在南边某地发动袭击的战报之外,这里的人们依旧在种地、赶集、婚丧嫁娶,日子过得几乎称得上岁月静好。
当然,它的周围也出现了审判军。
磐石大公的情报网络在一个月前就发现了第一批黑红色盔甲的踪迹——在法朗帝国北部边境的荒原上,一小股战争审判军骑兵曾短暂地出现在一个废弃哨站附近,停留了大约半天后便向东移动,消失在了丘陵地带。
随后又陆续有零星的目击报告传来:三个审判军士兵在东部森林边缘出没,一支五人小队在南部沼泽地附近被猎户发现,十几个骑兵在西部山脉的山口处徘徊。
每一次目击都像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只是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消失。
与其他战区相比,奥克塔维亚的南部行省被战争教会同时袭击了三座军械库,魔法联邦的边境被整整一个军团的审判军压境,佩罗诺亚的凌霜城被攻陷后审判军直扑希诺,南大陆更是直接成了血瘟和战争的双重灾区。
而法朗帝国这边的审判军加起来,按照磐石手下参谋部的统计,不会超过三百人。
区区三百人,丢在法朗帝国广袤的国土上,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磐石拿着那份统计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红笔在地图上把所有目击坐标连起来,发现这些零散的审判军小队恰好分散在法朗帝国的边境线上,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稀疏的包围圈。
这是监视加侦察,一种在外围观察、收集情报、标记目标的存在。磐石把红笔丢在地图上,冷哼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对法朗帝国的行政系统有着近乎自负的自信。这套系统是她在上一个帝国覆灭后的废墟上一手重建起来的,从中央到行省、从行省到郡县、从郡县到村镇,每一级都有明确的职责分工和应急响应机制。
如果一个村镇受到袭击,村镇长官必须在两小时内将消息传到郡守府;郡守府必须在四小时内调动本地守备队并上报行省总督;行省总督必须在八小时内抵达现场或派遣援军,同时将战报呈送首都奥特拉玛。
五年来,磐石亲手罢免并法办了三个因懈怠而延误军情的行省总督,其中有一个还是她从反抗军时期就一起出生入死的老部下。
老部下被押上军事法庭的时候问了她一句“磐石,我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你就为这点事办我”,磐石的回答是:“正因为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我才知道命令晚到一刻钟会死多少人。”
所以,哪怕审判军发动了对边界的突袭,磐石对这套系统的信任也让她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更重要的方向上。
这边界上区区几百个审判军,交给边防军处理就够了。
而现在,霞在做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法朗帝国首都,奥特拉玛。
霞光教会。这四个字被刻在奥特拉玛主广场东侧那座新落成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的正门上方。
建筑不高,三层楼,线条简洁,没有传统神殿那种高耸入云的尖塔和压迫感十足的穹顶,倒更像是一座敞亮的公共礼堂。
大门终日敞开,门前的台阶上没有任何守卫或神职人员拦阻,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走进去,坐在那些原木长椅上发呆、祈祷、或者只是躲一会儿太阳。
说起来,这个教会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意外。
战争结束后,霞离开了南大陆。而磐石在收拾战后废墟时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屏蔽罩消失后,各种各样的信仰开始像野草一样在这片精神荒芜了百年的土地上疯长。
磐石亲眼见过一个村镇因为两拨传教士互相指控对方为异端而爆发械斗,死了十一个人,烧毁了半个村子。
“与其让这些野蛮信仰在这里生根发芽互相咬来咬去,还不如我们自己种一棵。”
她说的“种一棵”是指创造一个信仰。
这个决定是磐石在霞几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
她知道霞不会同意,甚至可能会觉得尴尬或者荒谬。所以磐石干脆跳过了征求意见这一步,直接动手。
她调用了法朗帝国刚刚成型的行政系统,找来了幸存的文化学者,从古语中挑选了一套既庄重又不脱离百姓生活的称呼和仪轨,然后以“国家行为”的级别正式创立了霞光教会。
但当时她们谁也不会想到,磐石的这个近乎任性的灵机一动,会在今天给她们带来如此关键的助力。霞站在奥特拉玛主广场上,望着道路两侧那些正在被施工人员逐一安装的黑色玻璃路灯,心中浮现了一句古老的谚语:无心栽柳柳成荫。
在乌姆布拉夫人的教导和霞自己知识的融合下,一种全新的锚点正在被加速制作出来。
乌姆布拉夫人给霞看的那张古朴羊皮纸上,祭坛是粗糙的、原始的、以血肉和石料为媒介的东西——那是旧神的风格,以蛮力和牺牲直接砸开规则层面的通道。
战争之神的锚点继承了这种风格,那些散落在红雾中的石堆祭坛,每一座都像是一个从远古蛮荒时代穿越过来的遗物,粗糙、暴力、不计代价。
黑色的玻璃路灯就是她交出的答卷。
在乌姆布拉夫人提供的锚点核心原理的基础上,霞用了不短的时间进行了魔法工程学上的彻底重构。
她将锚点需要的符文从祭坛上那种比人还高的巨幅石刻缩小了几百倍,压缩到了只有巴掌大小,然后刻在路灯的内壁上。
每一盏路灯的灯罩内壁都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上千个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型符文,这些符文以纳米级的精度被蚀刻在玻璃夹层中,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光滑的黑色玻璃,但若有魔法师将魔力视觉调到最高精度,便能看到那些符文像繁星一样在灯罩内部缓缓流转。
灯柱采用标准化的铸铁铸造,底座预埋了与城市地下魔力管网相连的接口。
白天,路灯顶部的吸能层会自动吸收阳光并将其转化为维持符文运转所需的微量魔力;夜晚,这些魔力会点亮灯芯,为街道提供照明,同时通过符文系统将锚点的存在稳定地固定在规则层面。
如今,这样批量制作的路灯已经开始在奥特拉玛的路边逐一安置完毕。
从主广场向外辐射,四条主干道的两侧已经安装了一百二十盏;围绕内城区的环形街道上安装了八十盏;城墙内侧的军事通道上安装了四十盏。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都是霞在物质世界多打下的一个钉。
当这些路灯全部亮起的时候,奥特拉玛将成为一座被锚点网络覆盖的城市,而这座城市本身,就是霞用来对抗战争之神的祭坛。
当然,在这些锚点“出厂”之前,还需要霞对此进行最后的连接。
霞站在它们中央,金发垂落,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三十个黑色的光点。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下,魔力从她的指尖涌出,化作三十缕极细的蓝色光线,精准地连接到每一盏路灯内部的微型符文核心。
连接的过程不是简单的魔力灌注。她需要将自己的意识印记烙印在每一个符文上,让每一盏路灯都成为她意志的延伸,成为她与世界之间的桥梁。
蓝色的魔力光线在她的指尖和路灯之间来回流转,那些路灯内部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散发出温柔的暖黄色光芒。一盏、五盏、十盏、二十盏、三十盏。
霞收回双手,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但表情依旧从容。
她看着那三十盏亮起的路灯,微微点了点头。
这只是第一批。接下来几周,她需要把整个奥特拉玛的路灯全部激活,然后是其他城市,然后是联通各城市的驿道。
当锚点网络覆盖整个法朗帝国的时候,她在这片土地上的存在感将强到足以影响规则层面的力量博弈。
而在她进行这一切的同时,她的目光越过广场边缘,望向远方南大陆方向的天际线。
另一边,红雾深处。
霞的另一个分身——代号十六号——正带着一支由千空学院战斗法师和战斗修士混编的小队,在被龙卷风撕开的红雾缺口中快速推进。
抢夺祭坛的斗争,已经不再是单方面的探查,而是正面交火。霞的分身们带领着各自的小队,在世界各地的红雾区域中同时展开了对战争之神锚点的破坏行动。
每一处有红雾覆盖的地方,就有霞的人在与战争教会的红袍守卫激烈交战。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争夺战。战争之神在不断建造新的锚点,试图通过这些锚点加速对血之权柄的夺取;而霞要做的,是在他完成夺取之前,将这些锚点一个一个地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