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宫地界，后山竹林深处。
祖师已在他的屋内坐了好些日子。
这些日子他寸步未离，连山门前那把躺了不知多少年的摇椅都空置了许久。
他盘坐在蒲团上，双膝上搁着那颗手掌大的莹润白珠，白珠表面依旧流转着那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在昏暗的屋中如同一颗被摘下来的星辰。
他枯瘦的手指在白珠表面反复摩挲，指尖的鎏金灵气换了不下数十种法诀，每一种都是高清宫历代传承下来的破禁秘法，有些甚至是从早已失传的古籍中翻出来的绝版之术。
可那颗白珠始终无动于衷，对他的所有试探都报以同样的沉默，既不排斥，也不回应，就那么静静地悬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像一颗永远不会开口的哑巴石头。
“那人莫非是玩弄于我。”祖师在心中冷冷地想着，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他想起那个站在山门阴影中的白衣老者，想起对方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想起对方将那枚白珠交给自己时说的每一个字。
“即便天转境玄妙莫测，可数月的静坐什么都探不出，难道真要使用那五枚珍贵的仙玉？”
他一直舍不得动用这批仙玉，因为太过珍贵。
可如今白珠参不透，仙玉这条路便成了他最后的退路。
“可一旦失败，不仅仙玉白费，还会遭受反噬。”他在心中反复权衡，两只枯瘦的手在白珠与储物袋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拿不定主意。
殊不知他自己也深陷局中。
那白衣老者将白珠交给他，本就不是为了助他突破，而是拴在他大道契机上的红色道线。
白珠里究竟藏着什么，恐怕只有那那几个神秘人才真正清楚。
与此同时，“什么？”神棍震惊的声音在首座大院内传开，差点把古松上的松针都震落了几根。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五位首座，那张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真正的惊愕，“那个练冉是地球人？！”
神天抬起手示意他小声点，那只大手在空中压了压，石桌旁的申益和元沧不约而同地朝院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有弟子在附近才松了口气。
神棍见状，这才压低了些声线，可声音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却半点没减。
他的目光从五位首座面上一一扫过，每扫一个人，冷笑一声：“行啊你们，连地球人都敢算计试探。”
此话一出，五人脸上都显露尴尬之色。
那尴尬是实打实的！
被一个离宗三百多年的老兄弟一句话戳中了软肋，偏偏还无可辩驳。
他们之前确实在试探黄清璃的去留之意，虽非恶意，却也并非全然坦荡。
“不过。”神棍话锋一转，将那杆幡布往石桌上随意一搁，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身上似乎有些未了之事，虽非此次你们寻我来推演的暗局，但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将他留于宗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节奏极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很危险。”
那个“很危险”他说得极轻，可其中的分量却重得让五位首座同时沉默了下来。
五位首座一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黄清璃刚回到住处的院落，淡青色的遁光在溪水上空微微一滞，随即缓缓降落在竹篱外的青石小径上。
他收了遁光，正要推门进院，余光却瞥见溪边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秋楸不知何时来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肩侧，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坐在溪边，双手环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想着黄兄不在便离开，她的脚尖已经微微挪了方向，恰好他就回来了。
“秋长老，你怎么来了？”黄清璃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不太容易察觉的意外。
秋楸闻声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她的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柔如常：“也无他事，只是近来无趣，便来与你说说话。”
她的语气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小事。
秋楸不是那种会因为无趣便主动找人闲聊的性子，对方一听，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邀她一起坐于溪边。
他自己也在旁边一块略小的青石上盘膝坐下，与秋楸之间隔着数尺的距离。
溪水在两人脚下叮咚作响，几片竹叶从上游漂下来，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他目光从溪水上移开，落在秋楸的侧脸上，开口说道：“秋长老平日里闲情自若，怎会想来寻在下谈心？”
这话他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关切又保持着分寸。
秋楸微微扬起了唇角，声音比溪水声还轻了几分：“宗里的长老师姐们平日皆忙于授徒或闭关，思虑再三，唯有寻你，能说上几句。”
她说完这话，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黄清璃脸上停了片刻。
青年看着姑娘并无言语。
他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他望着脚下的溪水，沉默着。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位女子在月隐天扉中与他朝夕相处了数十年，也算是很了解她了。
她不是会说废话的人，她今日来，一定有真正想说的话。
只是有些话，恐怕不是轻易能说出口的。
姑娘见他沉默，似乎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溪水上，又开口说道，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其实说来也怪，宗内有那么多人，唯有你……小女子才会相谈，或许也是因当初在月隐天扉内相处的时光过长吧。”
她边说边看着对方，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往冰面上轻轻踩了一脚，看看会不会裂开。
青年听后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沉默了数息之后，他依旧没有开口。
秋楸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于是她只好接着道：“黄兄曾言破境之后便离开，定下时日了吗？”
这个问题她在心底已经藏了很久很久，她想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勇气来问。
可黄清璃却是感觉到了什么，只能像往常一样，用那副平淡而坦诚的语气答道：“还未定下时日，但不会太晚。”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然后他话锋一转，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向了对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关切：“秋长老呢，你当初也曾言会离开此宗。”
秋楸一听，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眨了眨。
她将目光从溪水上移开，望向远处群峰的轮廓，语气略显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还没有想好的事：“小女子还不曾决定。”
她说完这话，又沉默了片刻。
溪水在两人脚下依旧叮咚作响，竹叶依旧在风中沙沙地响，山谷中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被放大了几分。
然后她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多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极淡的期待与忐忑。
她将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黄清璃的侧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若黄兄决定了，小女子可否与黄兄一同离去？”
这话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可那分量却重得让黄清璃的呼吸都微微顿了一拍。
一同离去？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懂。
一个女子主动提出要与一个男子同行，无论用多么委婉的措辞，那意思都再清楚不过了。
黄清璃没有多想，直接回答：“秋长老若是愿意，自是可以的。”
这句话他说得干脆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秋长老若想返回母星，必然是要穿透这上清宇宙，在下也可以职权为你提供帮助。”
他说完，目光落在秋楸脸上，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可秋楸眼中多了一丝隐晦的复杂神色，他想帮她返回母星，想用自己的职权为她提供便利，这是好意，是真诚的、实实在在的帮助。
她将那抹复杂神色压了下去，唇角依旧是那副浅淡的笑意，可眼底的光芒却暗了几分。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说起了宗里近来的一些琐事。
可黄清璃心中却也在想其他事。
晚风拂过，将溪边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将秋楸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阳光正在缓缓变暗，天边那片淡金色的光晕正在被一层极薄的暗纱所取代。
山谷中的鸟鸣渐渐稀疏，溪水上的碎金光芒也在一点一点地隐去。
“天”又要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