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的最后一缕墨色,被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碾碎。
鹰嘴隘的主峰阵地,在炮火的反复犁耕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焦黑的土地上,弹坑连着弹坑,碎石间嵌着弹片与碎甲,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迹,被晨露浸润成暗褐色的斑块,像一张张凝固的哀恸脸谱。
陈峰拄着军刀,半跪在战壕边缘。军刀的刀刃卷了口,沾着暗红的血渍与泥土,刀柄被他攥得温热,掌心的老茧与刀刃的冰冷硌在一起,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额头缠着绷带,渗出血迹,顺着眉骨滑落,滴在脚下的焦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昨夜那场厮杀,耗尽了锐锋军最后一丝力气。一团的战士,跟着赵猛追歼逃敌时,又遭遇了坂本龙马派来的迂回小队,一番血战下来,刚补充九百人的部队,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五十。
断龙崖的两门榴弹炮,炮管烧得通红,炮组成员趴在炮位旁,抱着炮弹昏睡过去,连眼皮都抬不动。
李卫国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从坑道里爬出来。他的小腿被弹片擦伤,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手里攥着一个铁皮罐头,罐头瘪了半边,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
“司令,吃点吧。”李卫国把麦饼递到陈峰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歹垫垫肚子,这仗,还得打下去。”
陈峰抬眼,目光扫过阵地。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壕里,有的抱着步枪,头枕着弹袋,睡得深沉,嘴角还挂着血沫;有的靠在崖壁上,用布条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没有一声呻吟。
赵猛躺在一块被炸断的崖石旁,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他的手边,还攥着那挺打红了膛的轻机枪。
陈峰接过麦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麦饼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带着一股土腥味,噎得他胸口发闷。
他咽了半天,才把那点碎屑咽下去,转头看向李卫国:“伤兵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李卫国坐在陈峰身边,也掰了一块麦饼,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轻伤的都在坑道里,重伤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陈峰的目光落在阵地后方的坑道入口。那里,几个卫生员正抬着担架进出,担架上盖着破军毯,毯子下的人,早已没了声息。
昨夜的炮火,炸塌了坑道的一角,压死了十几个重伤员,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
“弹药还剩多少?”陈峰问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步枪子弹,每人平均不到十发。”李卫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了翻,
“手榴弹剩了不到三十枚,那两门榴弹炮,炮弹只剩五发了。”
陈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麦饼,突然觉得嘴里的土腥味,变得格外浓重。
川渝的电报,依旧没有消息。那些停在豫西边境的援军,像一群冷眼旁观的看客,看着锐锋军在鹰嘴隘浴血奋战,看着坂本龙马的大军一点点蚕食着这片土地。
他们在等,等锐锋军和坂本拼个两败俱伤,等这片阵地变成一片焦土,然后,他们再踏着战士们的尸骨,来接收这所谓的“战果”。
“司令,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吗?”李卫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云彩,只有远处传来的飞机引擎声,隐隐约约,像一群盘旋的秃鹫。
陈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战壕边缘,目光望向隘口下方。那里,坂本龙马的大军正在休整。小鬼子的营帐连绵起伏,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隘口。
营帐外,穿着黄色军装的东瀛士兵来回巡逻,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远处的空地上,几辆坦克停在那里,炮口直指主峰阵地,像一只只蓄势待发的巨兽。
“守不住,也要守。”陈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们退一步,豫西的百姓,就要退十步。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我们的爹娘,是我们的妻儿。我们没有退路。”
李卫国看着陈峰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军装,看着他腰间那柄卷了口的军刀,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脊梁,比鹰嘴隘的崖壁还要坚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跌跌撞撞地从坑道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苍白得像纸。
“司令!司令!”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川渝……川渝发来电报了!”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电报。电报的纸页皱巴巴的,墨迹晕开了几分,上面的字迹,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锐锋军孤军奋战,坚守鹰嘴隘月余,实属不易。然战局变幻,豫西防线已无坚守必要。着令锐锋军即刻突围,向湘西方向转移,不得延误。川渝主府总指挥部,戌时。”
陈峰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盯着电报上的“无坚守必要”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月余的血战,数千战士的牺牲,换来的,就是一句“无坚守必要”?
他们在鹰嘴隘流的血,在战壕里咽的苦,在炮火中守的魂,难道就这么一文不值?
“放屁!”陈峰突然怒吼一声,将电报狠狠摔在地上。电报的纸页被风吹起,飘落在焦土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李卫国连忙捡起电报,看完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阵地里的战士们,被陈峰的怒吼惊醒。他们纷纷抬起头,看向战壕边缘的陈峰,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悲凉。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电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突围?”陈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隘口下方的东瀛大军,“坂本龙马把隘口围得水泄不通,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我们拿什么突围?拿战士们的命去填吗?”
李卫国沉默了。他知道,陈峰说的是实话。坂本龙马的大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鹰嘴隘围得严严实实。
别说突围,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很难飞出去。
“司令,那……那我们怎么办?”通讯兵怯生生地问道,眼里满是恐惧。
陈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阵地中央,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他的喉咙,突然变得哽咽起来。
“战士们!”陈峰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起来,响彻了整个阵地。
锐锋军战士们纷纷站起身,看向陈峰。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川渝来电了。”陈峰举起手里的电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让我们突围,向湘西转移。”
阵地里,一片死寂。
战士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怒。他们在鹰嘴隘浴血奋战,不是为了突围,不是为了撤退,而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为了守住身后的同胞。
“撤退?老子不退!”赵猛突然嘶吼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胳膊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老子的弟兄,死了那么多,他们的尸骨还埋在这片土地上,老子不能丢下他们!”
“不退!我们不退!”
“誓与鹰嘴隘共存亡!”
“川渝不管我们,我们自己守!”
战士们的怒吼声,响彻云霄,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飞机引擎声。
陈峰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战士们眼中的怒火与决绝,眼眶突然湿润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陈峰突然大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不退!我们不退!”
他将手里的电报,撕得粉碎。纸屑随风飘散,落在焦土上,像一片片纷飞的雪花。
“从今天起,我们锐锋军,不必再理会川渝的联系了!”陈峰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守的,不是川渝的防线,不是川渝的地盘,是我们自己的家园!是我们身后千千万万同胞的家园!”
“司令说得对!”赵猛举起手里的轻机枪,嘶吼道,“我们自己守!就算战至最后一人,就算战至最后一弹,我们也要守住鹰嘴隘!”
“守住鹰嘴隘!”
“守住鹰嘴隘!”
战士们的怒吼声,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李卫国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陈峰坚定的眼神,看着战士们高昂的士气,突然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的眼眶,也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