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重建中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远处巡逻队手电筒划过的光柱,像几只顽皮的萤火虫在废墟间嬉戏。陆铭和林倩爬上了一栋勉强修复了楼梯的、只有五层高的小楼天台——这已经是目前这片区域能找到的“制高点”了。
天台地面还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废弃建材,边缘的护栏锈迹斑斑,看起来并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但对于劫后余生的人们来说,能有一个相对安静、可以仰望星空的地方,已经是一种奢侈。
陆铭一屁股坐在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倒扣着的塑料桶上,动作依旧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浮。林倩则靠在他旁边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矮垛上,两人肩并着肩。
夜风微凉,带着清理废墟后的尘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生的草木清香。抬起头,没有了昔日工业文明的光污染,星空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泼辣地展现在他们面前。银河像一条被打翻的、缀满了碎钻的牛奶,横贯天穹,璀璨得近乎嚣张。无数的星辰密密麻麻,闪烁着或明或暗、或蓝或黄的光芒,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啧,”陆铭仰着头,脖子有点酸,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星空……比以前在郊区农家乐看到的带劲多了。就是有点费脖子,而且看久了容易得密集恐惧症。”
林倩轻轻笑了声,没有接他的吐槽,只是安静地仰望着。她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照耀下,轮廓柔和。
陆铭也安静下来,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距离,投向了某个未知的深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那条‘信息’……应该已经发出去了吧?带着咱们的‘简历’和‘离职申请’,还有……那份‘独立宣言’。”他轻轻晃了晃脑袋,灰白的头发在星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也不知道‘前老板’……呃,我是说‘观察者’,收没收到。会不会觉得我们这帮‘实验室小白鼠’有点吵?或者直接扔进垃圾邮件分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历经波澜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未知的、纯粹的好奇。就像个刚把简历投递给心仪宇宙公司的应届生,忐忑中带着点期待。
林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这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陆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他转过头,看着林倩在星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说,他们会长什么样?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大头大眼睛?或者干脆就是一团能量体?再或者……其实他们也是打工的,头顶上还有更大的老板?那咱们这封邮件是不是发错部门了?”
林倩被他这天马行空的猜想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也许他们的存在形式,完全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维度。或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其实就住在隔壁星系,正在为房贷和孩子的补习班发愁,根本没空理会我们这颗刚刚‘闹独立’的偏远星球。”
“哈哈哈!”陆铭乐了,“这个好!说不定他们收到邮件,第一反应是:‘靠!这颗实验星的权限什么时候被修改的?运维是谁?扣他工资!’”
两人笑作一团,笑声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楼下废墟里几只觅食的夜行小动物。
笑过之后,气氛变得更加松弛。
陆铭看着星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份难以撼动的笃定:“不管了。爱收到没收到,爱回不回。来了是客,我们奉茶;来了是敌,我们……呃,我们现在可能打不过,但我们可以跑,可以躲,可以跟他们讲道理,用林老师你的书感化他们!要是他们不理我们……”他耸耸肩,“那我们就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种田、盖房子、生孩子……哦,最后这个还得从长计议。”
林倩的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烫,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心,却没有反驳。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孕育了无数可能、也隐藏着无数未知的星辰大海,声音清晰而坚定:
“嗯。无论未来是对话、是挑战,还是漫长的、甚至永恒的沉默……”她紧了紧握着陆铭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不是山盟海誓,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无论文明的未来是走向辉煌还是沉寂,是迎来访客还是永远孤独,他们都将彼此陪伴,共同经历。
陆铭感觉心里那块自昆仑归来后一直悬着的、最沉重的大石头,在这一刻,终于“噗通”一声落了地,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种踏实无比的暖意。
“那就说定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星光下白得晃眼的牙齿,“你负责跟外星人讲道理,我负责……在旁边给你喊666,顺便记录一下外星人的长相,看看能不能卖给敖光换点好东西。”
“你啊……”林倩无奈地摇头,对他这永远改不了的吐槽役本色毫无办法。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仰望着那片无尽的星空。
星空依旧沉默,深邃,仿佛亘古未变。但它不再令人恐惧。对于刚刚宣告“成年”、蹒跚着走出摇篮的文明而言,那无垠的黑暗与闪烁的群星,代表的不是终结,而是起点,是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奇迹的、等待书写的下一页。
未来会怎样?
谁知道呢。
但至少今夜,星光很亮,风很温柔,而握着彼此的手,很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