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龙女呆住了。
她长这么大——严格来说是活了好几百年——第一次遇到有人拒绝龙宫的宝贝。
“可是……恩公你救了我的命啊!”万圣龙女急了,“你救了龙族公主的命!这在四海之内是天大的恩情!你要是不收,我……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别人会说西海龙族不知恩图报!”
“那是你们的事,跟俺老孙有什么关系?”孙悟空挠了挠耳朵,“俺当时就是看你快死了,顺手扒拉了一下泥巴底下的水。你不用放在心上。”
“顺手?!”万圣龙女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管救一条龙的命叫顺手?!”
“你当时又没写着我是龙三个字。”孙悟空理直气壮地说,“你当时就是一条鲤鱼,还是条快干死的鲤鱼。俺老孙不管你是龙是鱼,顺手的事就是顺手的事。”
万圣龙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旁边的老蟹将和虾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自家公主说话。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公主居然没有一枪戳过去。
孙悟空没有理会万圣龙女的反应。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这支巡逻队伍上。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战战兢兢、阵型纹丝不乱的虾兵蟹将。
“你们这巡海,走的是固定路线?”孙悟空问。
万圣龙女还没从被拒绝的气恼中缓过来,闻言下意识地回答:“是又怎样?天庭定的规矩,每月初三、十五、二十七走东线,初九、二十一走南线,其余日子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外人泄露巡防机密,赶紧闭了嘴。
但孙悟空已经听明白了。
“时辰也是定死的?”
“……”万圣龙女不说话了。
旁边的老蟹将替她回答了。
“回这位上仙,天庭对四海巡防有严令。每条路线的起止时辰都刻在天条里,由丁甲神将按时查验。巡逻队每经过一处关隘,都要在海底的水印石上留下法力印记。少了一个印记,就是渎职。龙王轻则罚俸,重则……”
老蟹将顿了顿,低下了头。
“重则革去龙王之位,贬为走兽。”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阵。
这和他在南赡部洲看到的那些被地主管着的佃户有什么区别?
干活的路线是别人定的,干活的时间是别人定的,干多干少别人说了算,出了差错还要挨罚。唯一的不同是,那些佃户好歹还能偷懒,这些龙族连偷懒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四海龙族,挂着天庭的编制,管着四海的水族。”孙悟空看着万圣龙女,“但你们连自己在自己家里怎么巡海都做不了主。”
万圣龙女脸色一变。
她没有反驳。
因为孙悟空说的是事实。
场面安静了几息。只有海水流过珊瑚礁缝隙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恩公……”万圣龙女的语气软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和苦涩,“你说得对。我们龙族,确实……”
“行了,别叫我恩公。”孙悟空打断了她,“俺老孙有名有姓。”
万圣龙女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孙悟空。”
孙悟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自己是花果山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随意。
万圣龙女轻声重复了一遍。
“孙……悟空。”
“记住了就行。”孙悟空活动了一下手腕,“俺老孙得走了,花果山那帮猴崽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你要去哪里?”万圣龙女追问,“你是哪里人?我以后去哪里找你?”
“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说,“美猴王就是俺老孙,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双脚在海底沙地上一蹬,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出水面。
“哎——你等等!”
万圣龙女追出两步,看到那道灰色身影已经从海面冲上了高空。
她咬了咬牙,运起法力跟着冲出水面。
但等她从海水中探出头来,只看到天边的云层中闪了一下,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孙悟空已经翻了一个筋斗,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圣龙女悬浮在海面上方,头发和衣裙往下滴着水。银枪被她攥在手里,枪尖直指天际那片空荡荡的云层。
她的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老蟹将小心翼翼地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公主……时辰要到了……”
“闭嘴!”
万圣龙女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再吐出来。
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她终于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了下去。
“走。回去巡完最后那段路。”
万圣龙女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海里。银色的身影在水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枪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老蟹将缩了缩脖子,赶紧领着虾兵们跟了上去。
队伍重新排好。笔直的路线,固定的时辰。
一切照旧。
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银甲少女,手里的枪握得比刚才更紧了。
而在极高的云端之上,孙悟空正站在一团被他踩得微微凹陷的白云上,朝着东方望去。
花果山就在那个方向。
他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山林气息。桃花的甜、山涧的凉、还有猴毛窝在一起时那种暖烘烘的、带着一点点臊味的味道。
“走了。”
孙悟空低低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翻了一个筋斗,消失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