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第一百七十天前后。
石猴的神魂飘到一座城池上空。城墙上挂满破烂旌旗,护城河里漂浮着尸体。刚经历过战乱,街巷空荡,家家紧闭门窗。偶尔有衣衫褴褛的老人探出头,飞快地从死尸身上扒下衣物,又迅速缩回。
石猴飘至城西的废墟上方。
一个女人正在刨土。她双手指甲翻开,指尖渗血,却依然在刨一个被土墙埋住的孩子。
石猴的神魂降下。
土堆下露出一只发青的小手,僵硬地伸着。女人终于把孩子刨了出来。是个三四岁的女童,已经没了生息。
女人抱着女童,没有哭,只是坐在废墟上,一点点擦净女童脸上的泥。
石猴蹲在她旁边。虚幻的手碰不到实物,但能量流淌而出。
女童已死,魂魄散尽,他无法起死回生。他只是让女人的双手不再疼痛。翻开的指甲和渗血的伤口在能量渗透下缓缓愈合。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呆愣片刻,继续擦拭女童的脸。
石猴看了很久,随后飘走。他不记得在那座城待了多久,只隐约记得在城池上空,感知到了许多微弱的祈祷与呼喊。
他似乎一一去看了。伤口、高热、断骨,他能治便治;但生死与心伤,他无能为力。
他在城里飘了不知多少天,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画面破碎流转,大约在梦的第二百四十天,他仿佛回到了花果山。
瀑布、水帘洞、果树。猴子们在洞口嬉闹,通背猿猴坐在石头上,絮絮叨叨地讲着故事。
石猴飘近,听到通背猿猴在讲他的事:“大王走了好些年,也不知去了何处。你们没见过大王,他老人家厉害得很,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内容多半是编的,石猴从未翻过十万八千里。但小猴子们听得入迷。
石猴看着,在梦里笑了。他醒来后会忘掉这画面,但此刻他很高兴。山还在,猴子们都好好的。
画面破碎。更多的碎片涌现。
他似乎在一座燃烧着三色火焰的巨炉中待过,感觉酷热熏眼却不觉疼痛。
他似乎在海底见过一条叼着柱子的巨鱼。
他似乎在极大的桃树下吃过比脑袋还大的桃子。
他似乎站在一面写着齐天大圣的大旗之下。这四个字在梦里亮了一瞬,随后熄灭。
石猴醒来后,这些碎片如露水般蒸发消散。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具体内容全无印象。
他唯一带出的,是身体里脱胎换骨的通透感。五行法则在他体内运转自如,长生之法与七十二变在沉眠中自然融入骨血。
他不知道这些本事从何而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神游南赡部洲,为何会救下鲤鱼,为何会治好那个女人的双手。
他只是顺应本心去做了,然后遗忘。
猛然间,菩提双目圆睁。
“斜月三星……灵台方寸……”
菩提喃喃自语。斜月三星,是个心字;灵台方寸,亦是个心字。他这洞府的名字,本就直指大道本源修心。
而那石猴,荀况称其为心猿。
心猿至此,坐于心门之外。以天地为师,以本心为炉。大梦一年,明心见性!
不只是明心见性。
菩提捕捉到的地气痕迹,此刻在他脑海中拼出完整图景。
这猴头的神魂在沉眠中,遍历了整个南赡部洲!他以肉身坐于方寸山外,以神魂游于万里之间。在梦中看遍生老病死,这些阅历反哺了他对法则的参悟。
以行入道,以梦悟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提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镇元子为何说这猴头是异数。这等直指本源的悟性,何需他按部就班地传授口诀法术?
他的道不在蒲团之上,而在天地众生与本心之中。他自己在门外,便将这长生与变化之理,生生悟透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菩提胸中翻涌。
他摇头苦笑,既惊艳于这等绝世璞玉,又懊悔于自己的拿捏姿态。如此良材,竟用最纯粹的方式,将师徒之缘结在了门外。
那一揖,是谢意,是敬意,也是告别。
那猴子分明在说,多谢这方天地容我安眠一年,但我的路不在此处。
“罢,罢。”
菩提长叹一声,压下心中波澜,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他转身走回洞府深处。
刚穿过回廊,便见讲堂的石桌旁多了一个人。
镇元子穿着纯白长衫,正摆弄着古朴的茶具。石桌上的陶罐升起清幽茶香。
“老友。”镇元子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菩提,“子之高徒,何以不辞而别乎?”
菩提眼角微抽,走到对面盘膝坐下,神色淡然。
“大道无形,不言之教。”菩提抚须,语气悠长,“彼既于门外明心见性,去留自当随心。吾若强留,反落了下乘。”
镇元子看破不说破,提起陶壶注满两只粗瓷盏。
“此乃万寿山后崖新采的野茶,只取本味。”镇元子将一盏推给菩提,“子且尝尝。”
菩提接过茶盏,看着微黄的茶汤。
“赌约之事……”菩提缓缓开口。
“不急。”镇元子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子且饮茶。人参果树枝条,吾自会命清风明月备好。”
菩提盯着镇元子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放下茶盏,问出了盘桓一年的疑惑。
“这猴头梦中神游南赡部洲,遍历山川。此等手段绝非寻常灵石所能。”菩提目光微沉,带着试探,“老友,汝可知他体内那股力量的真正来历?”
镇元子端茶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他将茶盏送至唇边抿了一口。
“天生地养。”镇元子神色如常,“有何来历可言?”
菩提盯着他看了三息。
“汝在骗吾。”
“吾何曾骗过子?”镇元子放下茶盏,语气理直气壮,“天地造化之物,来历便是天地。子若要追根溯源,不如去问天地。”
菩提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
和镇元子辩论逻辑毫无胜算,这老友总能用看似无懈可击的话术将话题绕开。
两人陷入沉默,风穿过回廊,吹散了茶香。
“此猴日后必有大造化。”菩提缓缓说道。
“嗯。”镇元子端起茶盏。
“亦必有一番大劫难。”